
母親直到後半夜才回來。
她看見床邊三條染黑的帕子,腳下一軟,撲過來抱住我。
“昭寧,娘不走了。”
“今夜誰來也不走。”
她身上還帶著靖王府的喜香。
我記起七歲那年高熱,母親也是這樣抱著我,整整七日沒有合眼。
那時她說,天大的事,也沒有她的女兒重要。
我閉了閉眼。
“若我能活下來,別再讓我見溫令儀。”
“好,娘答應。”
“也別再逼我把她當妹妹。”
母親的手頓住了。
“昭寧,她父母雙亡,我們不能真的不管她。”
“你可以不見她,等你病好,娘讓她向你賠罪。”
“她得了我的婚約、嫁衣、嫁妝,還有你們所有人的偏愛。”
“她磕一個頭,便算賠了嗎?”
母親紅著眼,卻沒有再回答。
宮中藥材暫時壓住了毒性。
我臉上恢複了一點血色,也能靠著軟枕坐起。
王府大夫按住我的手腕,神情依舊凝重。
“別高興得太早。”
“毒若轉入心脈,病人反而會短暫清醒。”
父親擺了擺手。
“她都能坐起來了,想來已經沒有大礙。”
隻有大夫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我提出最後一個要求:
“讓蕭景珩來見我。”
我不要他休妻,也不要他還我婚約。
我隻想親口問他,昨日牢中,他為何要騙我。
也想知道,他從前說過的那些話,究竟有沒有一句是真的。
祖母冷聲道:
“新婚之夜把人叫走,你讓令儀以後怎麼做人?”
父親也勸我:
“景珩已經把最好的大夫和藥送來了。”
“這還不能證明他在意你嗎?”
青黛忍不住開口:
“姑娘求的不是藥。”
“她隻是想讓靖王親自來一次。”
祖母揚手便給了她一巴掌。
我讓青黛取來紙筆,隻寫下一句話。
【我等你到天亮。】
消息送出去不久,蕭景珩便回了話。
溫令儀仍在發熱,不敢獨自入睡。
等她睡穩,他立刻過來。
我讓青黛把更漏搬到床前。
這是他第二次讓我等。
第一次,他讓我信他。
我等來的,是他與溫令儀禮成。
這一次,我不知道還能等來什麼。
子時剛過,靖王府又傳來消息。
“王妃不見了!”
來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留下一封信,說裴姑娘若因婚事出事,她便是逼死恩人之女的罪人。”
“與其等所有人後悔,不如她自己消失。”
大哥第一個站起來。
“封住城門,我帶人去找。”
“我去溫家舊宅。”
二哥抓起披風便往外走。
三哥也跟著起身。
“她可能去了溫家祖墳,我帶人過去。”
父親轉頭吩咐下人:
“立刻套車!”
母親仍握著我的手,沒有立即起身。
“娘不是說,今夜誰來也不走嗎?”
外麵的人急聲道:
“溫姑娘沒帶鬥篷,外麵還下著雪!”
母親終於鬆開我。
“你的毒已經壓住了。”
“娘找到她,馬上回來。”
我看向父親。
“大夫能不能留下?”
父親卻搖頭。
“令儀身子弱,若在雪裏凍壞了,找到她時正需要大夫。”
王府大夫皺起眉。
“可裴姑娘的毒隨時會反複。”
父親已經命人取來他的藥箱。
“府中還有下人守著。”
“找到令儀,我們立刻送你回來。”
他連王府大夫也帶走了。
“如果失蹤的是我,你們也會這樣找嗎?”
母親急忙道:
“當然會。”
我看著瞬間空下來的屋子。
“可我沒有失蹤。”
“我就在這裏。”
“你們仍然選了她。”
房門合上,院中很快恢複死寂。
蕭景珩也沒有按約趕來。
我望著更漏,忽然覺得,那個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不久後,我開始大量嘔血。
青黛推開房門衝了出去。
“來人!”
“快去請大夫!”
我獨自躺在搬空的房中,把婚書與裴家身份玉牌放到枕邊。
更漏中的細沙一點點落下。
天邊泛起第一縷白光時,最後一粒沙終於落盡。
我的手,也無力地垂下了床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