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先做出反應的,是安安。
她稚嫩的雙臂用力張開,死死將向芷護在身後。
那雙眼睛裏,盛滿了冰冷的抵觸,沒有一絲戲耍過我的愧疚。
我倚在牆上,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幹了。
梁漸青快步朝我走來,伸手想要牽住我的手腕。
“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聲音平靜得近乎沙啞。
“怎麼,我回來得不是時候?”
“打擾你們一家和和美美、其樂融融了,是嗎?”
話音落下,我爸媽臉色變了,我哥語氣十分不耐。
“明緋,你冷靜一點,別胡鬧。”
“胡鬧?”
我低低笑了一聲,將手裏攥著的祈福紅綢,扔在他們的腳邊。
眼眶酸脹發紅,積壓多日的委屈爆發了出來。
“什麼安安病了?什麼大師的預言?因為你們的欺騙,我孤身一人爬雪山祈福。”
“我中途失足摔下陡坡,腹中胎兒險些流產!”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們知道那雪山有多險嗎?我一步一步往上爬,拚了半條命為你們所有人祈福!”
“可我換來的,是別的女人懷了我丈夫的孩子!”
“你們告訴我,我該怎麼冷靜?我憑什麼冷靜?”
一片寂靜。
向芷嘴裏說著抱歉,起身時眼淚卻掉的恰當好處。
“明緋姐姐,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你不要怪漸青,也不要為難叔叔阿姨。”
她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柔弱得惹人憐惜。
“我知道我不該留下這個孩子,是我貪心了。”
“我現在就去預約流產手術,隻要大家能好好的,我怎麼樣都無所謂。”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瞬間將我塑造成了咄咄逼人的惡人。
護在她身前的安安抬起小臉,對著我橫眉冷對。
稚嫩的聲音尖銳又刺耳。
“小姨別去!”
“阿芷小姨肚子裏的,才是我的弟弟妹妹!你肚子裏的孩子,我不認!”
小小的人梗著脖子。
“既然你這麼容不下小姨,那這個孩子還不如趁早流掉!省得你天天發脾氣鬧的大家不開心!”
六歲孩童的話,鋒利如刀,將我的心紮的鮮血淋漓。
我爸媽有些尷尬,神色躲閃,不敢與我對視。
梁漸青臉色一沉,伸手捂住安安的嘴。
“安安,你才多大?誰教你說這些混賬話的?”
安安委屈巴巴地扭頭看向身側的向芷。
向芷眼底飛快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張,轉瞬換上溫柔無害的模樣。
“明緋姐姐,你千萬別生氣,安安年紀小不懂事,肯定是聽了家裏哪個傭人的閑言碎語,才亂說話的。”
“都怪我,是我不該留在這兒惹人非議......”
“我這就去把孩子打掉,隻要我們一家人能和和氣氣的就好。”
“夠了!”
梁漸青沉聲嗬斥,語氣裏帶著壓不住的慍怒。
他看向我,態度強硬。
“這是我的孩子,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誰也沒資格讓她打掉!”
“明緋,我說過,我會好好補償你的,你非要如此不依不饒嗎?”
我的爸媽立刻跟著附和。
“是啊!小芷身子向來孱弱,流產多傷身子啊,你這不是逼她去死嗎?”
多麼可笑。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我爬雪山累不累,險些流產疼不疼。
我冷笑一聲,語氣平靜。
“我從頭到尾,有說過讓她流產嗎?”
“是你們一個個的,輪番站出來審判我,把所有過錯都推到我身上。”
“你們放心,她的決定,我不會幹涉。”
向芷緊繃的肩膀鬆懈了下來。
我將目光落到安安身上,聲音很輕,卻很決絕。
“安安,你今年六歲了,已經聽得懂所有話了。”
我死死掐著掌心,眼底沒有淚水,隻剩一片死寂。
“你想要認別人做媽媽,我不怪你。”
“我隻怪我自己,瞎了眼、爛了心,辛辛苦苦生下了一個天生壞種。”
我看著所有人,笑了一下。
“我成全你。”
“從今以後......我許明緋,再也沒有你這個女兒。”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錯愕的神情,扶著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往外走。
小腹一陣陣尖銳的墜痛席卷而來。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去私立醫院做了產檢。
醫生看著屏幕上的影像,語氣鄭重地告知我結果。
“許女士,很抱歉。”
“你連日攀登雪山,曆經極寒,又加上大悲大喜的情緒波動,腹中胚胎發育停滯。”
“這個孩子,已經留不住了。”
醫生看著臉色慘白的我,輕聲補充。
“不能再拖延了,繼續拖著對你的身體傷害極大,必須盡快安排手術。”
肩膀重重垮塌下來,我抬手捂住臉,滾燙的淚水從指縫間溢出。
我舍不得。
這是我的孩子,是我在這段黑暗的時光裏,唯一的念想。
醫生看著我,溫聲勸說。
“許女士,回去和家人好好商量一下,盡快確定手術時間吧。”
我緩緩放下手,聲音輕得像羽毛。
“不用商量。”
“我回去處理完最後一點事,就過來做引產手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