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我去了一趟市中心醫院。
身體的疼痛已經開始骨頭縫裏蔓延,像是有無數把鈍刀子在同時切割。
我需要開一些強效的止痛藥。
至少,我要撐到去什刹海的那一天。
剛從門診藥房拿完藥,把藥瓶塞進大衣口袋裏。
一轉頭,我就在走廊盡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跑到骨科門診來了?”
傅昭華推著輪椅,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眉頭微微蹙起。
宋子衿坐在她旁邊的診療椅上,骨節分明的腳踝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繃帶。
“今天下午去現場對賬,他不小心崴了腳,我帶他來包紮。”
她主動解釋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平淡。
“你呢?”
“我來看看一個生病的朋友。”我隨口撒了個謊。
她不信。
她的目光掃過我蒼白沒有血色的臉,又看向我空蕩蕩的手。
“其琛,我希望你明白,我對子衿隻有上下級的欣賞和工作上的感激。”
“你沒必要用這種拙劣的跟蹤手段來試探我。”
我看著她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篤定神情。
突然覺得非常可笑。
“我說了,我沒有跟蹤你。”
“那是為了什麼?”她毫不客氣地打斷我,“為了那套被借走的西裝,還是那塊斷了表帶的腕表?”
她把手伸進西裝口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的天鵝絨表盒。
遞到我麵前。
“這是我讓陳采薇中午剛去專櫃買的,比你之前那塊貴了一倍。”
“拿去吧。別再跟我鬧脾氣了。”
我沒有伸手去接。
那個精致的表盒在她骨節分明的手裏,顯得如此諷刺。
“傅昭華。”我平靜地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我真的生病了呢?”
她愣了一下。
舉著表盒的手懸在半空。
隨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嗤笑。
“病了?病了你怎麼還能中氣十足地站在這裏跟我頂嘴?”
“其琛,你以前不是這樣喜歡無理取鬧的。”
宋子衿坐在椅子上,低聲地開了口。
“其琛哥,你千萬別生傅總的氣。昨晚她為了幫我整理那些被弄亂的資料,整晚都沒合眼。”
整晚沒合眼。
原來如此。
昨天半夜,我因為骨痛疼得在床上蜷縮成一團。
我實在熬不住,給她打了一個電話。
嘟嘟響了兩聲後,就被直接按掉了。
我以為她在忙著和股東談生意。
原來,她是在心疼另一個男人因為加班而受的委屈。
“我沒有生氣。”
我把手插回大衣口袋,往後退了一大步。
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你們繼續看醫生吧。”
我轉過身,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顧其琛!”
她在後麵提高了音量,叫我的全名。
聲音裏透著一絲明顯的不悅和警告。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這個醫院大門,接下來一個星期,我都不會回家。”
我停下腳步。
但我沒有回頭。
她在用她最擅長的冷暴力威脅我。
她以為我會像過去七年裏的每一次那樣。
隻要她稍微表現出生氣和疏離,我就立刻低頭認錯,跑回去哄她。
她吃定了我離不開她。
可是傅昭華,你不知道。
我已經沒有下一個星期來討好你了。
我推開醫院沉重的玻璃大門。
冬天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花,狠狠砸在我的臉上。
很冷。
但我卻覺得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走到路邊,攔下一輛亮著空車牌的出租車。
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機場。”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
“小夥子,去哪個航站樓啊?”
“T3。”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
我拿出來看了一眼。
屏幕上連續跳出傅昭華的未接來電,還有陳采薇發來的微信。
“顧先生,傅總現在在氣頭上,您服個軟吧。”
“宋先生隻是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您才是傅總的未婚夫啊。”
我點開陳采薇的對話框。
手指在鍵盤上緩慢地敲擊。
“不用勸了,陳助理。”
“幫我轉告她,以後不需要再用冷暴力來懲罰我了。”
發送完畢後,我直接按下了關機鍵。
世界徹底安靜了下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有多少東西可以帶走。
我把衣櫃裏那些屬於我的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塞進垃圾袋裏。
我把洗手台上我的牙刷、毛巾、護膚品,全部掃進垃圾桶。
我把書房裏我留下的那些菜譜筆記,一點點撕成碎片。
我用了整整兩個小時,抹去了這棟房子裏,我生活了七年的所有痕跡。
看著空蕩蕩的衣櫃和幹幹淨淨的台麵。
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一個人要從另一個人的世界裏徹底消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
隻剩下一天了。
明天上午的航班。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衝進廚房,再次吐出了一口黑紅色的血。
我用冷水洗了把臉。
抬頭看著鏡子裏那個形如枯槁的男人。
這七年,我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
現在,影子要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