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抬起頭。
看著這個我愛了七年的女人。
她的表情那麼理所當然。
仿佛在要求我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甚至不需要思考的小事。
“那是我的枕頭。”我看著她的眼睛說道。
“你將就一晚。”她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他明天一早還要跟我去見幾個重要的股東,必須休息好。”
我看著她。
喉嚨裏像是吞了一大把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氣。
“傅昭華。”
她停下轉動輪椅的手。
“怎麼了?”
“沒什麼。”我站起身,“我去給他拿。”
這就是她現在的樣子。
她不會像別人那樣對我歇斯底裏。
也不會用什麼惡毒的詞彙來羞辱我。
她隻是在每一次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毫不猶豫地把我放在那個可以被隨時犧牲的位置上。
我拿著枕頭走出去。
宋子衿站在客房門口,有些抱歉地看著我。
“其琛哥,真的對不起,我頸椎不太好,稍微硬一點的枕頭都會整夜失眠。”
我把枕頭遞到他手裏。
“沒關係。”
“早點休息吧,明天你們還要忙正事。”
宋子衿接過枕頭,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謝謝其琛哥,你脾氣真好。難怪傅總總跟我說,你最讓人省心了。”
我轉過身。
沒有接他的話。
讓人省心,是因為知道自己從來得不到偏愛。
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
而我,早就知道自己沒有糖了。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陣說話聲吵醒。
喉嚨幹得像是要裂開。
我強撐著從沒有枕頭的床上爬起來,走到樓梯口。
“其琛哥,這套定製西裝剪裁真好。”
宋子衿站在客廳的穿衣鏡前。
他身上穿著一套星空藍的定製西裝。
那是我準備了好幾個月,為了出席傅昭華今晚的回歸晚宴而特意定製的。
那是她上個月答應我的。
她說,她要向所有人宣布,我是陪伴她度過最黑暗低穀的未婚夫。
但現在,這套西裝穿在宋子衿的身上。
傅昭華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黑咖啡。
“挺合身的。”她淡淡地評價道。
我走下樓梯,腳步有些虛浮。
“那是我的西裝。”我看著鏡子裏的宋子衿。
傅昭華放下咖啡杯。
她轉過頭看向我,語氣依舊平穩。
“其琛,今晚的晚宴很重要,涉及到幾個隱藏賬目的關鍵股東。”
“宋子衿手裏掌握著核心數據,帶他出席更合適。”
我走到沙發前,看著她。
“那套西裝,是按我的尺寸定的。”
“我知道。”她沒有躲避我的目光,“子衿穿稍微大了一點,昨晚我讓陳采薇找裁縫連夜改了尺寸。”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改了尺寸。
意味著我這輩子都穿不上了。
“那是你上個月親口說,要帶我去宣布婚訊的西裝。”
我沒有質問,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傅昭華伸出手,捏了捏眉心。
“其琛,凡事要以大局為重。婚訊什麼時候都可以宣布,但今晚這個局隻有這一次機會。”
“你一直很識大體的,不是嗎?”
宋子衿理著衣襟,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其琛哥,如果你真的很介意的話,我馬上脫下來。”
他說著,作勢要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
卻不小心絆到了地毯翹起的邊緣。
他低呼一聲,整個人向前摔去。
傅昭華猛地從輪椅上撐起半個身子,一把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點!”
伴隨著這個慌亂的動作,宋子衿寬大的西裝袖口掛到了茶幾邊緣的一隻擺件。
“啪”的一聲脆響。
那個東西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是一個醜陋的泥人。
那是三年前,傅昭華在複健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親手用陶土一點點捏出來的。
“其琛,等我好了,我們就結婚。”
那時候,她捧著這個泥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現在,這個泥人碎在地上。
不僅如此,隨著宋子衿掙紮的動作,他手腕上的一塊限量版機械腕表也被扯落了。
金屬的表帶斷裂。
那塊精致的表盤在木地板上彈了兩下,滾到了我的腳邊。
那也是我的腕表。
我昨晚隨手放在一樓化妝台上的。
那是傅昭華三年前買給我的求婚禮物。
“怎麼戴了其琛的腕表?”傅昭華微微皺眉,看向驚魂未定的宋子衿。
宋子衿眼眶瞬間紅了。
“我看它放在外麵,覺得和這套西裝特別搭,就借戴了一下......”
“對不起傅總,對不起其琛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傅昭華歎了口氣。
她沒有鬆開扶著宋子衿的手。
反而轉頭看向我。
“其琛,隻是一塊腕表而已。他也不是故意的。”
“回頭我讓陳采薇去挑一塊更好的補償你。”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看地上碎裂的泥人一眼。
她大概早就忘了那個泥人代表什麼。
也忘了那塊腕表當初套在我手腕上時的意義。
我緩緩蹲下身。
撿起那塊沾了灰塵的表盤。
表帶斷得徹底,再也接不回去了。
像極了我這七年掏心掏肺的感情。
“不用了。”
我站起身,手一鬆,把表盤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碎了就碎了吧。”
傅昭華看著我的動作,眉頭瞬間皺得更深。
“你在鬧什麼脾氣?”
“大清早的,當著外人的麵扔東西,你覺得很好看嗎?”
外人。
究竟誰才是那個破壞了一切的外人。
我看著她冷淡的臉。
視線開始不受控製地模糊。
這不是因為委屈想哭。
而是因為嚴重貧血和大腦缺氧造成的生理性眩暈。
我強壓下喉嚨裏再次翻湧上來的腥甜。
“我沒有鬧脾氣。壞掉的東西,本來就該待在垃圾桶裏。”
我轉身去儲物間拿了掃帚。
彎著腰,把泥人的碎片一點點掃進簸箕。
傅昭華看著我平靜到近乎死寂的臉,似乎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有些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今晚的晚宴你不用去了。在家好好休息反省一下。”
“子衿,拿上資料,我們走。”
宋子衿理著西裝,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
“其琛哥,等晚宴結束,我把西裝送去幹洗店洗幹淨再還給你。”
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屋子裏重新恢複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再也支撐不住。
丟下掃帚,衝進一樓的洗手間,趴在馬桶邊緣。
劇烈地幹嘔起來。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裏湧出。
刺目的紅,在白色的瓷磚上濺開。
我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跡,竟然覺得有一絲解脫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