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棠棠，妍妍說她那個翻譯項目缺個人幫忙校對，你日語好，能不能搭把手？"

這句話是沈臨川在奶茶店說的。

我正幫他排隊買單，他站在取餐口等著，頭也沒抬，像順口提了一嘴。

"什麼項目？"

"一個文學翻譯的比賽，導師推薦的，對保研有加分。"

我停下來看他。

保研加分的項目，林妍有，我沒有。

不是沒報名。

上學期這個比賽開放申請的時候，我問過沈臨川，他說今年名額緊張，隻推了林妍一個人。

現在項目缺人校對，又想到我了。

"周恪知道嗎？"我問。

"知道啊，他說你反正也沒別的事。"

反正也沒別的事。

我端著兩杯奶茶走回座位，沈臨川接過他那杯，吸了一口，皺眉。

"我說少冰的，你點的去冰？"

"你上次說去冰，"我說。

他愣了一下，笑著擺手："那是上次的事了，我口味變了。算了，喝吧。"

我看著他把吸管戳回杯子裏，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沈臨川住在我家隔壁，幼兒園起就天天跟我和哥哥混在一起。

他嘴毒但心軟，小學三年級有人搶我文具盒，是他衝過去要回來的，還被老師罰站了一節課。

初中他長高了一頭，變成年級裏最紮眼的男孩子，但每天放學還是繞路來接我。

高中分了班，我在實驗班他在普通班，見麵少了，但每周末他都騎車帶我去吃學校後麵那家炸雞店。

大學在不同城市，聯係少了很多，但過年回家碰麵，他還是會彈我腦門，說一句："怎麼又矮了。"

後來林妍出現了。

這個後來，大概就是分水嶺。

林妍轉來學校不到兩個月，跟我們這個小圈子迅速熟絡。

她跟沈臨川第一次見麵的場景我記得很清楚。

寒假我帶她回老家吃年夜飯，她穿著一件白色羊絨裙站在我家門口，手裏提著自己烤的蛋糕。

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沈臨川剛好開門出來扔垃圾，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了披在她身上。

都沒問我冷不冷。

我當時笑著說"好紳士啊"。

他回了一句："她看著比你怕冷。"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她比我怕冷。

是我沒有她那種讓人心疼的本事。

林妍體質弱，這個弱恰到好處。

不是弱到讓人煩的程度，是弱到讓人忍不住想保護的程度。

爬山走不動，就有人背。

搬東西搬不了，就有人接。

喝酒上臉，就有人擋酒。

而我。

走不動的時候自己歇一會兒，搬不動的時候多跑兩趟，喝多了自己叫代駕。

不是他們不願意幫我。

是他們覺得我不需要幫。

"棠棠什麼都能自己搞定的。"

薑嶼洲說過這句話。

沈臨川也說過。

周恪把這句話當真了。

所以特價機票隻有四張的時候，被漏掉的那個人是我。

不是因為他們故意，是因為他們根本沒覺得少了我有什麼問題。

少了我，行程照走，溫泉照泡，拉麵照吃，合照照拍。

什麼都沒變。

"幫不幫？"沈臨川催我。

"我最近有點忙。"

"忙什麼？"

我沒有告訴他我在準備什麼。

桌子底下我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封英文郵件的推送。

我瞥了一眼主題行的關鍵詞，把手機按滅了。

"忙畢設。"

"畢設不是下學期才交？"他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

"我想早點弄完。"

他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低頭發消息。

我看到他的聊天頁麵最上方置頂的對話框。

備注名是一朵白色小花的emoji，後麵跟著兩個字：妍妍。

我的備注名呢。

從頭劃到尾也沒找到。

可能在折疊的群聊下麵某個角落裏。

我吸了一口自己那杯奶茶。

也是去冰的。

涼得徹底。

回去的路上，沈臨川走在前麵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但我聽見了幾個詞。

"嗯，她不太願意......我再勸勸......對，棠棠就是那個脾氣，你別急。"

他掛了電話回頭衝我笑。

"剛才妍妍打來的，問你考不考慮下周一起去看展。"

"什麼展？"

"當代藝術展，洲哥幫她弄的票，四張。"

又是四張。

"我有事，去不了。"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行吧。"

到了公寓樓下，他拍了下我的肩。

"別跟大家生氣了，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

我笑了一下。

自己人怎麼定義呢。

是幫所有人做攻略，幫所有人訂餐廳，幫所有人校對文件，幫所有人拍照，幫所有人記住口味偏好。

然後在所有人的合照裏缺席。

上樓之後我反鎖了門，坐在地上，把那封英文郵件重新打開。

讀了一遍又一遍。

offer確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

還有七天。

手機又響了，是周恪。

"你吃了嗎？"

三個字。

跟以前沒區別，但以前這三個字後麵還會跟一句"我給你帶了"。

現在隻有三個字。

孤零零的。

我打了兩個字：吃了。

他回了個嗯。

對話框就此安靜。

隔了十分鐘，另一條消息彈出來，是群聊。

林妍發了一張下午看展的自拍，背景是一幅大色塊的油畫，她歪著頭對鏡頭比心。

薑嶼洲回複：這幅畫配你不錯。

沈臨川回複了一個墨鏡笑臉。

周恪回複：角度換一下，燈光太暗了。

他在教她怎麼拍照。

我關掉群聊，打開郵箱，開始寫回複。

光標在確認鍵上停了很久。

還沒按下去。

還差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