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說,他的女兒必須堅強。
哪怕是在車禍現場。
變形的車廂裏,妹妹因為額頭擦破皮,正歇斯底裏地尖叫。
身為急救醫生的媽媽立刻鑽進車廂,把妹妹緊緊護在懷裏安撫。
而我被安全帶勒斷了肋骨,稍微呼吸就痛得眼前發黑。
我虛弱地抓住剛拆開副駕車門的爸爸:
“爸,我胸口好痛......”
“別自己嚇自己,會沒事的。等妹妹安全了,爸爸就來救你!”
媽媽回頭飛快掃了我一眼:
“你意識清醒,沒有大出血。”
“按急救分診原則,你妹妹驚恐發作更危險!”
爸爸安慰我說:
“教你的自救常識還記得嗎?安靜待著保存體力,爸爸馬上就來。”
兩人合力把妹妹抱了出去。
其實媽媽隻要仔細看一眼,就會發現我已出現張力性氣胸的瀕死症狀。
十歲那年我摔斷小腿疼得發抖,爸爸拍著我的肩膀:
“堅強的孩子流血不流淚。”
後來妹妹出生,隻因打針掉了一滴眼淚,媽媽便心疼地將她抱了整宿。
我早已習慣了聽話,學會了堅強,
鬆開手安靜地縮在角落。
眼淚救不了人,堅強也一樣。
爸,媽,這次我沒哭。
我隻是,真的等不到救護車了。
......
“醫生,副駕傷者的指脈氧一直在掉,麵色發紺,絕對不能再等了!”
市急救中心派出的年輕跟車醫生急得滿頭大汗,死死攔在救護車門前。
他指著卡在變形車廂裏的我,聲音因為焦急而變了調。
“這位患者有明顯的呼吸窘迫,疑似肋骨骨折並發張力性氣胸,必須馬上送院進行胸腔穿刺!”
身為急診科副主任的媽媽林清窈冷著臉,一把推開年輕醫生的手臂。
“王凱你瞎了嗎?我才是急救現場的最高指揮!”
林清窈指著擔架上僅僅是額頭擦破了一塊皮的妹妹宋晚音。
“患者心率已經突破一百五,這是嚴重的驚恐發作,隨時會引發室顫甚至心源性猝死!”
“你讓我把一個隨時會猝死的病人扔在馬路上,去管一個意識清醒還能說話的輕傷員?”
我被卡在變形的座椅裏,斷裂的肋骨已經徹底刺穿了右側肺葉。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能聽到胸腔裏傳來黏膩的血泡聲。
我努力張開嘴,想要告訴媽媽我真的喘不上氣了。
可是喉管裏湧出的全都是滾燙的鮮血,堵住了我所有的聲音。
宋晚音躺在寬敞舒適的擔架床上,捂著耳朵發出尖銳的哭喊。
“媽媽我好怕!姐姐流了好多血,她是不是要死了?”
“我不要呆在這裏,帶我走,快帶我走!”
她那雙名貴的小羊皮皮鞋在白色的床單上胡亂踢騰,連呼吸機麵罩都被她自己扯了下來。
爸爸宋長庚心疼地握住宋晚音的手,轉頭對著王凱怒吼。
“你沒長眼睛嗎?沒看到我小女兒都嚇成什麼樣了!”
“宋驚弦皮糙肉厚,從小體質就好,在車裏多等一會兒能死嗎?”
宋長庚狠狠瞪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警告。
“宋驚弦我告訴你,別以為買通了醫生演這出苦肉計,我們就會慣著你。”
“你妹妹要是留下一點心理陰影,我扒了你的皮!”
我費力地轉動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球,隔著破碎的車窗看著他們。
血水順著額頭流進我的左眼,視線裏一片猩紅。
王凱還想再爭取一下,他拿著聽診器就往我這邊衝。
“林主任,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這絕對不是輕傷!”
林清窈一把奪過王凱手裏的聽診器,狠狠砸在地上。
“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我看你是想明天就卷鋪蓋滾出市一院!”
她利落地跨上救護車,砰的一聲關上了車門。
“馬上開車!通知急診科準備抗焦慮藥物和全套心肺監測設備!”
宋長庚隔著車窗,最後用口型對我比劃了一句。
“別裝死,自己想辦法滾來醫院。”
紅藍相間的警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帶走了這個世界上我唯一的血親。
也帶走了我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我安靜地縮在冰冷的車廂角落,看著自己胸口衣服上的血跡漸漸擴大。
疼到極致的時候,身體反而會開啟保護機製,陷入一種詭異的麻木。
消防員的切割機在車門外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火花四濺中,我看到一片片金屬被撕裂。
“小姑娘千萬別睡!看著我,聽見沒有!”
滿臉黑灰的消防隊隊長大聲呼喊著,用強光手電照著我的瞳孔。
我吃力地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卻再也維持不住眼皮的重量。
無邊的黑暗像潮水一樣湧來,將我徹底吞沒。
隱約中,我聽到了第二輛救護車刺耳的警笛聲。
還有急救員絕望的嘶吼。
“患者頸動脈搏動消失!馬上準備氣管插管!”
“快拿腎上腺素!一毫克靜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