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下午。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客廳。
空氣裏飄著淡淡的紅茶香氣。
林靜儀坐在沙發上,拉著蘇瑤的手。
“瑤瑤,好久沒聽你彈琴了。”
“彈一首給妹妹聽聽。”
“也讓妹妹感受一下高雅藝術。”
林靜儀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斜著瞟了我一眼。
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蘇瑤羞澀地笑了笑。
“媽媽,我彈得不好,別在妹妹麵前獻醜了。”
“去吧去吧,你可是拿過大獎的。”
林靜儀拍著她的手催促。
蘇瑤站起身。
她走到客廳角落那架價值不菲的三角鋼琴旁。
她優雅地翹起裙擺。
用右手的袖子,輕輕地擦拭了一下琴凳的表麵。
然後坐下。
掀開琴蓋。
纖細的手指落在了琴鍵上。
優雅而激昂的肖邦鋼琴曲瞬間填滿了整個客廳。
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快速飛舞。
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搖擺。
陽光打在她精致的側臉上,像是一幅完美的畫。
一曲結束。
林靜儀立刻熱烈地下掌。
蘇晨也停下了遊戲,吹了個口哨。
蘇文遠微笑著點頭。
蘇瑤站起身,微微鞠躬。
然後轉過頭看著縮在角落裏的我。
“妹妹,你要不要也來一首?”
“沒關係的,彈得不好大家也不會笑話你。”
“畢竟你在外麵......可能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鋼琴。”
她的眼神裏滿是篤定。
篤定我是一個沒見過的鄉下丫頭。
篤定我會怯場、會自卑、會落荒而逃。
林靜儀也冷笑了一聲。
“她哪裏會彈什麼鋼琴,別難為她了。”
我從角落裏站了起來。
沒有推辭。
也沒有露出任何他們預想中的慌亂。
我一步步走向鋼琴。
腳步平穩,沒有一絲停頓。
我在琴凳上坐了下來。
鋼琴漆黑的琴麵上,落著一層極薄的灰塵。
但唯獨琴凳的側邊,有一圈不自然的劃痕。
以及地毯上幾粒極細微的金屬屑。
灰層的分布極不均勻。
那是琴凳剛被擦過,而琴身根本沒人碰過的痕跡。
她很久沒彈琴了。
今天是臨時抱佛腳。
我伸出右手。
用食指在琴鍵上,一個音一個音地按了下去。
“哆——索——索——拉——拉——索——”
最基礎的《小星星》。
隻有右手。
聲音單調,幹澀,像是一個剛學琴三天的幼兒園孩子。
蘇瑤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林靜儀搖了搖頭,端起茶杯準備喝茶。
然而。
彈到第七個音的時候。
我停下了。
指尖停靠在琴鍵上。
我轉過頭,靜靜地看向蘇瑤。
“這架鋼琴的延音踏板,三天前被修過吧。”
蘇瑤的笑容一滯。
“修琴的人螺絲擰得太緊了。”
“導致高音區在踩下踏板時,會有大約0.2秒的延遲拖音。”
“你剛才彈肖邦第37小節的時候。”
“節奏故意放慢了半拍。”
我頓了頓,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劃破了空氣。
“你其實聽出來這個延遲了。”
“但你不敢踩重踏板去矯正。”
“因為你一用力,就會暴露你其實已經半年沒有係統練習的事實。”
“手生了,怕錯音,對嗎?”
蘇瑤的臉瞬間褪去了血色。
林靜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沒有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
接著說道。
“還有。”
“我彈《小星星》,是因為你剛才彈的那首《夜曲》。”
“第24小節,少了一個極重要的裝飾音。”
“那是肖邦寫這首曲子時的靈魂所在。”
“你漏掉了。”
“不是因為你改譜了,是因為你忘了。”
整個客廳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死一樣的安靜。
甚至能聽見落地鐘滴答滴答走動的聲音。
公開處刑。
蘇瑤精心維持的“完美音樂才女”的人設。
被我用最幼稚的《小星星》,在最專業的細節上,撕得粉碎。
她站在那裏。
渾身發抖。
林靜儀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因為蘇瑤那慘白的臉色,已經給出了答案。
我依然縮在琴凳上。
像是一個社恐的、不敢與人交流的女孩。
但我坐的這個角落。
把所有的醜陋,看得一清二楚。
蘇瑤怎麼也不會想到。
我能看穿這一切,不是因為我會讀心。
而是因為我進門的時候。
看見了琴凳腳下那一絲還沒有被吸塵器吸走的極細金屬屑。
那是修理工拆卸踏板螺絲時留下的痕跡。
琴麵上的灰塵分布,顯示出這架鋼琴已經三個月沒人掀開過。
至於那個裝飾音。
蘇瑤生母那個瘋女人,以前最喜歡放這首唱片。
放了成千上萬遍。
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每一個音符。
這根本不是什麼奇跡。
這是用童年的地獄折磨,換來的推斷。
就在這時。
一直坐在沙發角落裏默不作聲的蘇文遠。
突然站了起來。
“啪嗒。”
一隻黑色的萬寶龍鋼筆,從他的口袋裏滑落。
掉在了地毯上。
他沒有去撿。
他隻是直勾勾地看著我。
眼神裏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驚與駭然。
這是十八年來。
他第一次,用這種近乎恐怖的眼神,正視我這個親生女兒。
我站起身。
走到他麵前。
彎下腰,替他撿起了那隻鋼筆。
遞到了他的手裏。
在我們的手指無意間接觸的瞬間。
我看著蘇文遠那張寫滿滄桑與掙紮的臉。
輕聲說道。
“父親。”
“你寫那個關於‘丟失女兒’的小說第三版。”
“卡在第47頁,‘她回來了,但我認不出她’那一句。”
“你已經卡了整整三個月了吧。”
“需要我告訴你,那個女兒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嗎?”
蘇文遠雙眼的瞳孔,瞬間放大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