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方形的紅木餐桌很大。
我被安排在最末端。
離主菜最遠的位置。
桌上擺著十二道精致的菜肴。
蒸鱖魚、紅燒肉、白灼蝦、燉雞湯。
而我的麵前,隻有一盤剩了半邊的涼拌黃瓜。
蘇瑤坐在林靜儀旁邊。
她轉過頭,笑得極其貼心。
“不知道妹妹平時在外麵吃什麼口味。”
“怕你不習慣家裏的菜。”
“所以先隨便給你準備了一點現成的。”
我沒有伸手去拿筷子。
我甚至沒有看那盤黃瓜一眼。
我的眼睛在記錄。
蘇瑤每一次夾菜,手腕都會微不可察地旋轉十五度。
那是舞蹈生特有的肢體習慣。
她在表演優雅。
林靜儀給她盛湯的時候,指尖的力度放得很輕。
手背上的青筋稍微舒展。
那是麵對極度寵愛之人的放鬆與溺愛。
坐在對麵的蘇文遠,手持筷子。
但他每吃兩口,眼睛就會往放在大腿上的手機屏幕瞟一眼。
頻率是每七秒一次。
他在逃避這個尷尬的飯桌氛圍。
至於坐在我左側的蘇晨。
他大口扒著飯,嚼都不怎麼嚼就吞咽下去。
吞咽聲沉悶而急促。
他隻想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地方。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轉。
除了蘇瑤。
她的注意力和重心,自始至終都在我身上。
突然。
“啪嗒。”
象牙筷子掉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筷子掉在了地板上,滾落到了餐桌底下。
“哎呀,我不小心手滑了。”
蘇瑤驚呼一聲。
她立刻彎下腰去撿。
就在她身體彎下去的瞬間。
我的桌腿突然傳開一聲悶響。
“砰。”
蘇瑤的背部撞在了桌腿上。
整個巨大的紅木餐桌猛地晃蕩了一下。
我麵前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湯汁劇烈搖晃。
幾滴滾燙的黃油湯汁直接濺了出來。
精準地落在我的手背上。
皮膚瞬間泛起一片紅腫。
蘇瑤立刻從桌底下鑽了出來。
她的臉上滿是慌亂和歉意。
眼睛裏甚至快速地積攢出了一層水汽。
“對不起對不起!”
“妹妹你沒事吧?”
“我太不小心了,腳底下沒站穩,撞到了桌子!”
“媽媽,快拿濕紙巾給妹妹擦擦!”
林靜儀立刻抽了幾張紙巾。
但她沒有遞給我。
而是順手擦了擦蘇瑤嘴角並不存在的湯汁。
然後有些嫌惡地看了我一眼。
“不就是濺了點湯嗎,叫什麼叫。”
“大驚小怪的。”
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叫過一聲。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蘇瑤的腳。
在剛才那短暫的1.8秒裏。
正常人掉落筷子,第一反應是低頭去找筷子的位置。
眼珠會向下偏移。
但蘇瑤沒有。
她在彎腰前,眼珠先看的是我麵前這個桌腿的受力點。
她的右腳在桌下微微向外張開。
鞋尖抵住了桌腿最脆弱的側角。
然後再用背部去撞擊。
這是一個經過精準計算的角度。
既能讓湯汁濺到我身上,又顯得她隻是個無意的失誤。
筷子落地到彎腰,需要1.8秒。
她先看桌腿,再看筷子。
她在計算。
她在對我進行逆向工程。
可惜。
她的手法太粗糙了。
我看著蘇瑤高高抬起的手臂。
輕聲開了口。
“你撿筷子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了3厘米。”
蘇瑤慌亂的動作突然卡住了。
“什麼?”
她愣了一下。
“你四歲開始練芭蕾,練了十二年。”
我的聲音很平,沒有絲毫起伏。
“芭蕾舞者對身體平衡的控製是本能。”
“哪怕是失控摔倒,雙肩的平移誤差也不會超過1.5厘米。”
“你剛才左肩沉得太低了。”
“這是人工刻意發力的痕跡。”
“你不應該犯這種低級錯誤。”
桌上的空氣瞬間抽離。
蘇瑤臉上的委屈和歉意,像是一張被撕裂的紙。
僵硬地掛在嘴邊。
林靜儀的眉頭瞬間皺緊。
臉上的厭惡不再遮掩。
“蘇念!”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陰陽怪氣的?”
“你姐姐好心給你道歉,你非要在這裏無中生有指責她?”
“在外麵跟著那個女人,就學了這麼一身疑神疑鬼的毛病?”
蘇晨也放下碗,發出重重的一聲響。
“莫名其妙。”
“看不得別人好是吧?”
蘇文遠推了推眼鏡,眼神移開,繼續看著手機。
全家人都在看著我。
像是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怪物。
一個破壞家庭和諧的異類。
我低下了頭。
不再說話。
我沒有反駁,也沒有委屈。
因為我知道。
越是解釋,他們越覺得我在狡辯。
但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死事實。
被誤解的窒息感在空氣中彌漫。
但我的心裏卻極度平靜。
因為我看穿了這間屋子裏所有的偽裝。
蘇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重新拿了一雙幹淨的筷子。
她臉上的僵硬快速消退,換上了更深沉的笑容。
“沒關係,妹妹可能剛回來,心理壓力大。”
“我不介意。”
一邊說著。
蘇瑤伸出筷子,從最遠處的蒸鱖魚上,夾起了一塊最鮮嫩的魚腹肉。
她的手腕轉動,帶著優雅的弧度。
將魚肉往我的碗裏送來。
“妹妹,吃點魚補補。”
她的手指在筷子尾端微微滑動了一下。
那是準備在半空中“不小心”把魚肉掉在我衣服上的前兆。
手指的摩擦力在減小。
肌肉在放鬆。
我看著那塊飛過來的魚肉。
在她的筷子距離我的碗還有五厘米的時候。
我的右手抬起。
平穩地將麵前的空碗,向左移動了恰好2厘米。
“啪嗒。”
蘇瑤的筷子夾空了。
那塊沾滿醬汁的魚肉失去了支撐。
精準地砸在了餐桌潔白的桌布上。
拉出一道刺眼的油汙。
蘇瑤的笑容終於徹底裂開了一道縫隙。
手高高舉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微微仰頭,看著她發白的臉頰。
用最輕的聲音說。
“你手滑了。”
“不過下一次,建議你換個角度滑。”
“因為你左手的拇指,剛才抽搐了兩次。”
“你是不是生病了?”
蘇瑤的臉色瞬間一片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