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城南工作室醒來時,身上的禮服已經被血浸透。
這裏很快就會變成沈星河的藝術教室。
我的繪圖桌被拆掉,資料櫃改成了玩具架,正中央還要掛上他們三個人的全家福。
七年前沒有完成的兒童圖書館模型,被人隨手扔在牆角。
其中一根柱子已經斷了。
那是我懷孕時替孩子設計的。
那時候沈硯抱著我,說將來要在窗邊放一張小書桌,再養一隻性格溫順的貓。
兩個月後,我突然流產。
沈硯守在病床邊,一遍遍哄我,說我們還會有孩子。
也是從那天開始,他每天親手喂我吃藥。
我一直以為,那是他的心疼。
現在才明白,他說的每一句以後,都是為了讓我乖乖喝下絕育的藥。
門外很快傳來施工隊的聲音。
負責人推門進來,看見我時愣了愣。
“許老師,您怎麼在這裏?”
“蘇女士讓我們今天把舊東西全部清走。”
我抱住模型。
“這些是我的設計稿。”
負責人為難地遞來一份文件。
“沈總已經簽過字了。”
“包括模型、圖紙和工作室裏的所有物品,以後都歸蘇女士處理。”
文件最下麵,是沈硯的親筆簽名。
他不隻把工作室送給了蘇婉。
還把我七年的夢想,當成一堆可以隨手清理的垃圾,一並送了出去。
我沒有爭。
設計院的老師告訴我,我申請重新參與的兒童圖書館項目已經換了主設計師。
沈氏集團提出追加投資,唯一的要求,是將項目更名為“星河兒童藝術中心”。
宣傳冊上,發起人寫著蘇婉的名字。
老師在電話那頭氣得聲音發抖。
“知微,這明明是你的設計。”
“隻要你開口,我現在就去找沈硯。”
“不用了。”
我看著桌上畫了七年的圖紙。
我的丈夫奪走了我的孩子,毀掉了我的身體。
現在,連我曾經活過的證明,他也不肯留下。
電話剛掛斷,沈星河便用我的舊手機發來一段視頻。
我的臥室已經被改成了兒童活動室。
牆上的婚紗照不見了。
床也被搬走,換成一座藍色滑梯。
沈星河坐在我曾經的梳妝台上,興奮地喊:“爸爸,你看,壞嬸嬸的東西全沒了!”
鏡頭晃動間,蘇婉正在指揮傭人清理最後幾隻紙箱。
她拿起我和沈硯在北方看雪時拍的照片,隨手扔進垃圾袋。
“這些沒用的東西都燒了吧。”
沈星河抱住沈硯的腿。
“爸爸,她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視頻裏的沈硯沉默幾秒,摸了摸孩子的頭。
“別胡說。”
“她在外麵吃夠苦頭,自己就會回來。”
蘇婉輕笑。
“那她回來住哪兒?”
“總不能讓星河把房間還給她吧?”
沈硯看了一眼煥然一新的臥室。
“知微懂事,不會跟孩子搶。”
他還是那麼篤定。
篤定隻要他肯回頭哄一句,我就會重新睡進客房,繼續替他們做飯、洗衣、照顧孩子。
下午,沈硯終於打來電話。
背景裏人聲喧鬧。
沈星河正在冰場上興奮地喊他爸爸。
“氣了三天,還不肯回來?”
“知微,別鬧了。”
“婉婉手腕受傷,星河明天還要上學,家裏沒人照顧。”
原來不是他需要我。
是他們缺一個免費的保姆。
我忍下發痛的顫音。
“沈硯,我回不去了。”
他的語氣軟下來,像從前無數次哄我。
“是不是還在怪我把工作室送給婉婉?”
“等比賽結束,我帶你去北方看雪。”
“你以前不是最喜歡雪嗎?”
窗外正在下雪。
大片雪花落在玻璃上。
可最想讓他陪我的那些年,早就過去了。
“如果我死了呢?”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沈硯很快無奈地笑了一聲。
“又拿死嚇我。”
“你身體一直好好的,別為了讓我回去,連這種話都說。”
“乖乖等著,晚上我去接你。”
電話被掛斷。
沈星河喊爸爸的聲音,也隨之消失。
我將最後一張圖紙發給老師。
又把遺囑、病曆和藥物檢測報告交給律師,要求他等我的死訊確認後,再寄給沈硯。
婚戒被我摘下來,放進修好的圖書館模型。
旁邊壓著那張被剪掉我的全家福。
照片裏,沈硯、蘇婉和沈星河靠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三口。
夜色越來越深。
工作室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
我趴在設計桌上,耳邊仿佛又響起沈硯七年前的承諾。
他說會愛我。
會給我一個孩子。
會讓我永遠擁有自己的家。
淩晨四點十七分,我的呼吸徹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