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病得越來越快。
先是拿不穩茶盞,後來連翻賬冊都需要青黛替我壓住紙角。
陸老夫人卻像是終於等到了合適的時機,在我臥床第三日,帶著陸蘭芝和沈清棠一起進了院子。
她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賬冊的管事。
“你身子不好,府裏的事不能一直拖著。”
她坐在榻邊,語氣聽起來滿是體恤。
“清棠自幼跟著她母親學過管家,先替你分擔一陣。”
我沒有說話,取出庫房鑰匙放在桌上。
陸蘭芝立刻拿過賬冊,翻了兩頁便笑了起來。
“嫂嫂,你這賬做得也太粗了。”
沈清棠指著其中一處。
“這裏少了三百兩。”
我伸手將賬冊拿回來。
“不是少了,是撥給西院修繕用了。”
“可西院並沒有修繕記錄。”
“舊賬已經補在後頁。”
我翻到最後,正要指出對應的收支,陸時硯卻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顯然已經聽見了方才的話。
沈清棠將賬冊遞給他。
“我隻是覺得這處需要重新核對。”
陸時硯接過去看了片刻。
那三百兩是兩年前陸家莊子遭災時的虧空,我從娘家鋪子裏調了銀子填進去,又把賬目拆開,免得被外人看出陸家當時資金周轉不靈。
他知道這件事。
因為當初是他親口讓我不要聲張。
如今他卻隻將賬冊合上。
“既然清棠看出了問題,就讓她接手吧。”
我抬眼看他。
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溫柔。
“你近來情緒不穩,安心養病便是。”
陸蘭芝在旁邊輕輕哼了一聲。
“嫂嫂到底是商戶出身,管家總帶著一股市井氣,什麼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高門內宅,不是鋪子。”
陸時硯沒有阻止她。
甚至還點了點頭。
“清棠自幼接受世家教養,確實比你更適合掌家。”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自己這五年親手補上的那些窟窿,在他們眼裏從來不是功勞。
他們隻記得,我出身商戶。
罷了,反正我也活不了了。
都給她吧。
當日午後,我父親帶著幾匹新織的布進府看我。
那是他親自從南邊挑回來的,說是今年最好的雲錦,想給我做兩身春衣。
可他沒有從正門進來。
陸老夫人嫌商戶登門有損體麵,直接命人把他攔在側門。
等我聽見消息追過去時,幾匹布已經被扔進泥水裏。
我父親站在門外,身上沾著雨,正彎腰去撿那隻摔裂的舊算盤。
那是我小時候學算賬時用的第一把算盤。
“爹。”
他抬頭看見我,急忙將手背到身後。
“沒事,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
我走過去,把算盤撿起來。
木框裂了一道縫,珠子散了幾顆,泥水順著邊角往下淌。
陸時硯追出門時,我已經抱著算盤走到了巷口。
父親被我送回客棧,我不想讓他看到我如今狼狽的模樣。
陸時硯伸手攔住我。
“外麵冷,先回去。”
“門外被羞辱的是我父親。”
“母親隻是顧慮陸家的顏麵。”
“那我和父親的顏麵呢?”
他眉心微沉。
“許家已經得了陸家不少照拂,母親也給足了你們體麵,你不該為了娘家讓她難堪。”
我看著他,忽然沒有力氣再爭。
他將我帶回府中,替我關上院門,命人把側門的泥水衝洗幹淨。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我。
可我抱著那把摔裂的算盤,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這五年來我改變的不是性情。
是陸家把我的來處,一點一點剝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