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懷川來找我的時候,手裏帶著三份文書。
他沒有像顧明珠那樣帶人逼迫,反而親自替我倒了一杯熱茶。
“昭寧,簽了吧。”
第一份是十二萬兩欠契。
第二份是我自願讓出正妻之位的文書。
第三份最厚,寫著陸氏染方、三十六坊和祖宅產業全部歸陸懷川個人所有。
我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已經蓋好了陸懷川的私印。
“你連我簽不簽,都替我決定了?”
“隻是先備好。”
他語氣溫和。
“你去了城外別院,我每月給你一千兩。”
“那裏有溫泉,有婢女,也沒人打擾你。”
“我與明珠是商盟婚姻,心裏真正放不下的人一直是你。”
我端起茶,沒喝。
“所以我不能再有正妻名分,也不能生孩子?”
陸懷川的眼神閃了一下。
“顧家會介意。”
“若將來我與明珠有了孩子,也要保證顧家利益不受影響。”
“昭寧,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夾在兩邊也很難。”
我忽然想起成親那夜。
那時他喝了酒,卻沒有立刻進喜房,而是跑到染坊替我看著最後一缸新色。
我追過去時,他握著我的手說,如果有一天他忘本,就讓我把屬於我的一切收回。
那時候他還知道,什麼叫忘本。
我問他:“如果三十六坊本來就是我的,你願不願意還回來?”
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昭寧,你怎麼還在說這些?”
“當年你確實聰明,可陸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我十六年在外麵奔波。”
“你偶爾想出幾個法子,不能因此把所有家業都占著。”
我放下茶盞。
“若沒有我,你能不能擁有今天的陸家?”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沒有你,我至少還能做成買賣。”
“沒有我,你連一匹布都賣不出去。”
“沒有你,我照樣是陸氏東家。”
我看著他,終於不再期待他想起什麼。
“那就不用簽了。”
顧明珠很快知道我拒絕了文書。
她停了舊院的飯食,又撤走炭火和藥材。
夜裏寒氣從門縫鑽進來,我裹著薄被坐在床沿,腳踝因為白日裏搬染料桶而腫得發亮。
青禾試圖從廚房偷一碗熱粥,被婆子抓住,回來時手背燙出一片紅痕。
我讓她把粥喝了,自己沒有動。
第二天,顧明珠又來收走我的藥。
“既然不願簽字,就別用陸家的東西。”
“你不是說這些都是你的產業嗎?”
她將藥包踩進泥裏。
我蹲下去撿起被踩散的藥材,手指被碎瓷片劃開一道口子。
陸懷川站在門外,看見這一幕,臉色變了變。
“明珠,別做得太過。”
顧明珠轉頭看他。
“那她簽字了嗎?”
陸懷川沒有回答。
顧明珠便笑了。
“既然沒簽,就讓她繼續吃苦。”
陸懷川看向我,語氣仍舊像在勸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昭寧,你何必把自己逼到這個地步?”
“你隻要點頭,什麼都有。”
我用帕子纏住手指。
“可那些東西不是你給的。”
“是我的。”
他被堵得說不出話。
當夜,我讓青禾把暗賬送進來。
三十六坊近十年的母契、分紅冊、船運憑證,全都在我手裏。
我逐筆核對陸懷川近兩年的簽押,發現他已經將六家分坊抵給顧家作了商路擔保。
我在總賬上落下第一枚母印。
暫停所有大額交易。
凡超過五千兩的出銀,必須經過三十六坊總東家印。
接著,我讓青禾將命令送往各處分坊。
“從今日起,陸懷川的私印不得再調動陸家銀庫。”
天亮時,總號送來急報。
陸懷川要撥三萬兩給顧家補貨,銀庫卻沒有放行。
他以為是賬房出了差錯,又讓人連發三道命令。
三道命令全部退回。
顧明珠很快得知此事,氣得砸碎了兩隻茶盞,卻沒有人敢替她重新取銀。
她索性決定把事情鬧到最大。
大婚暨商盟成立那日,她要當著南北織商的麵,讓我親手按下放權印。
“這一次,”她說,“我要讓她再也沒有反悔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