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將水門鑰匙藏進袖中,正要帶阿寧回房,西院卻又傳來急召。
蘇硯秋的舊傷再次發作。
軍醫說西院背陰潮濕,不適合她養傷,最好搬去向陽之處。
謝瀛舟聽完,目光落向我住了六年的主院。
我忽然明白,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硯秋暫時搬來主院。”
“你和阿寧去城南水莊住幾日,那裏安靜,也適合阿寧養傷。”
我看著女兒剛接好的手臂。
“她受不得顛簸。”
謝瀛舟皺了皺眉。
“我會命人準備最平穩的馬車。”
“明昭,不過暫住幾日,你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工匠很快進入院中。
阿寧練習騎射的小院被改成軍械庫,海圖室也要騰出來給蘇硯秋整理戰報。
牆上刻著阿寧身高的痕跡,被刨刀一下下鏟平。
那些刻痕,是謝瀛舟親手留下的。
從阿寧剛會站,到如今長過他的腰,每一道旁邊都刻著日期。
如今木屑紛紛落地,像有人正將她在這個家裏存在過的證明,一點點抹去。
女兒的小弓、木馬和母親的航海器具被扔到回廊。
阿寧望著滿地舊物,眼裏沒有淚,隻悄悄攥緊了我的手。
蘇硯秋撐著病體過來。
“謝瀛舟,我回驛館便好,不必讓夫人和孩子離府。”
“驛館不安全。”
謝瀛舟不假思索地拒絕。
“她們隻是去水莊散散心,等你傷勢穩定,我便接她們回來。”
他說完便催促下人裝車。
城中夜間宵禁,通往水莊的水門也早已封鎖。
我低聲提醒他:“這個時辰,我們出不了城。”
謝瀛舟從腰間解下一枚玄鐵令牌,親手放入我掌心。
“這是我的禁軍令。”
“沿途守軍見令放行,不會有人攔你。”
他又命心腹準備馬車,特意吩咐車夫從水門近道走,將我們直接送到城南渡口,再換船去水莊。
一切安排得周全至極。
若沒有他的令牌,我帶著受傷的阿寧,根本不可能穿過宵禁,更不可能在子時前趕到渡口。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親手為我們打開離開他的路。
馬車停在府門前時,謝瀛舟抱起阿寧。
女兒身體僵了一下,卻沒有反抗。
他替她攏好鬥篷。
“在水莊聽娘親的話。”
“爹爹忙完便去接你。”
阿寧垂著眼,沒有叫他。
謝瀛舟似乎察覺到什麼,正要再說,蘇硯秋卻在主院內咳了起來。
他的影子立刻越過我們,替她推開房門。
謝瀛舟將女兒放進馬車,隻匆匆說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轉身進了主院。
車輪滾動。
我們乘著他準備的馬車,拿著他親手給的令牌,一路穿過重重宵禁。
守軍看見令牌,甚至不敢掀開車簾查驗。
到了城南渡口,車夫指著前方的小船。
“夫人,去水莊的船在那裏。”
我卻抱起阿寧,走向停在黑暗中的遠洋船。
老舵主已經等候多時。
我沒有帶走被扣下的嫁妝,隻帶著母親殘破的畫像、踩碎的海圖匣,還有謝瀛舟給我的令牌。
子時鐘聲響起。
老舵主將我和阿寧的舊戶籍投入火盆,又將我們的新名字寫進遠洋船冊。
烈火吞沒舊名,船夫斬斷纜繩。
遠洋船緩緩駛向鬼門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