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雍皇室九個孩子,八位皇兄個個能文能武,唯獨我這個唯一的公主,整日躲在香室裏擺弄花露香膏。
朝臣說我玩物喪誌,連父皇都歎我被哥哥們寵壞了。
直到敵國使團抬著質子的屍體闖入金殿,指控他慘死宮中,要求大雍割讓三城,否則三十萬鐵騎即刻南下。
八位皇兄擋在我身前,不許我看那血淋淋的屍首。
我卻聞見棺中除了沉水香,還有一縷極淡的雪鬆冷香。
那是我親手為質子調製的香,遇到死人肌膚,半個時辰便會變苦。
可棺中的香,仍舊是甜的。
我抬頭掃過敵國使團,目光停在一名始終低著頭的侍衛身上。
“棺材裏的不是質子。”
我指著他腰間褪色的香囊。
“真正的質子,不是好端端站在那裏嗎?”
......
敵國使團抬著黑棺闖入金殿時,我正躲在八皇兄身後,偷偷聞袖口新調的桂花露。
棺木落地,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滿殿朝臣齊齊噤聲。
北狄正使拓跋烈摘下帽盔,將一封血書摔在禦階之下。
“大雍無故殺害我國質子,請雍帝給北狄一個交代!”
“今日若不割讓雲、朔、定三城,三十萬鐵騎即刻南下!”
話音落下,數名北狄武士同時按住刀柄。
大皇兄率先擋到我麵前。
其餘七位皇兄也跟著圍過來,嚴嚴實實遮住那口棺材。
“杳杳別看。”
三皇兄捂住我的眼睛,低聲哄我。
“不過是些臟東西,待哥哥們處理完,再送你回香室。”
我沒有掙紮。
從小到大,他們都是這樣護著我的。
大皇兄能統兵,二皇兄善謀略,三皇兄精刑獄,四皇兄通醫理,其餘幾位也各有本事。
唯獨我沈杳,身為大雍唯一的公主,不讀兵書,不議朝政,日日和花瓣香料混在一起。
朝臣說我是被寵壞的廢物。
父皇每次聽見,隻會揉著眉心歎氣。
可今日,我卻沒心思裝作聽不懂。
一股濃重的沉水香,正從棺縫裏往外滲。
沉水壓腐氣,是宮中停靈常用的香。
可在那股沉厚氣味下麵,還藏著一絲極淡的雪鬆冷香。
我指尖微微一頓。
那味道,我太熟悉了。
半年前,北狄質子赫連昭在宮中救過落水的我。
我為了謝他,親手調了一盒雪鬆凝膏。
天下隻有那一盒。
父皇沉聲道:“赫連昭昨夜還在鴻臚寺,今日為何會死在宮中?”
拓跋烈冷笑。
“這句話,該由我們問陛下。”
他抬手命人開棺。
棺蓋緩緩推開。
四皇兄隻掃了一眼,立刻回頭,將我的臉按進他懷裏。
“別怕。”
我聞見了血氣,也聞見了那股越來越清晰的雪鬆香。
鴻臚寺少卿跪在地上,連連叩首。
“陛下,死者右肩有舊箭傷,腰間佩著北狄王族玉牌,麵容也與質子一般無二。”
三皇兄親自上前查驗。
片刻後,他臉色凝重地朝父皇點頭。
“身份、傷痕、隨身之物,全都對得上。”
群臣頓時亂了。
有人主張徹查,有人擔心邊境百姓遭殃,還有人已經低聲計算割讓三城的損失。
拓跋烈看著父皇,像早已吃定了大雍。
“人證物證俱在,貴國還想拖延到何時?”
他身後的使臣展開一卷國書。
上麵早已寫好割城條款,甚至蓋著北狄王印。
隻等父皇落印。
我從四皇兄懷中露出半張臉,再次看向棺木。
隔著重重人影,我看不清屍體。
可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雪鬆凝膏裏,我加過一味極稀有的苦荊脂。
那味香接觸活人肌膚時清甜,若沾上死者陰寒的皮肉,不過半個時辰便會轉苦。
棺中之人顯然已經死了幾個時辰。
可飄來的雪鬆香,依舊是甜的。
拓跋烈將國書推至禦案前,聲音陡然加重。
“請雍帝當殿用印,割讓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