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父靠在床頭,枯瘦的手伸出被褥。
“阿公!”我撲過去。
“囡囡,外頭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跪到床邊,攥住他的手,沒接話。
“陸家那小子,他要娶海家的女兒了?”他喘了一口氣。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喉嚨堵塞,一個字都說不出。
祖父看著我,什麼都明白了。
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染紅了胸前的被褥。
“阿公!”我嚇得魂飛魄散。
“他的東珠,給了誰?”
“阿公,你先喝...”
“給了誰!”
“海蘭。”
祖父費力地抬起手,想擦掉我的眼淚。
“別哭,不嫁他,是好事,咱不受這個委屈。”
半晌,他指了指角落的老箱子,示意我打開。
是一件嫁衣,洗了很多遍,顏色不正了,但針腳齊整。
“你娘當年沒能穿著它出嫁,我想著,等你成婚那天...”他看著天花板。
“阿公想看,囡囡穿給你看。”我的眼淚砸在嫁衣上。
我當著他的麵把嫁衣套上。袖子長了一寸,腰間鬆些。
“好看。像你娘。”祖父笑了,眼角滑下水光。
我提著裙擺轉了一圈。
陸潮生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海蘭。
他看見我身上那件舊嫁衣,怔了一瞬,然後上前。
“阿公,我來看您。”
“陸小子,你帶她來做什麼?”祖父的聲音不悅。
我轉向海蘭。
“是你故意把消息告訴我阿公的?”
海蘭眼淚汪汪地搖頭。
“漁珠姐,我沒有,我不知道會這樣。”
“漁珠,海蘭是客,你別失了分寸。”陸潮生皺眉側身擋在海蘭前麵。
“你是不是娶了她?”祖父盯著他的眼睛。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阿公,隻是權宜之計。”
海蘭適時輕咳。
“我的名聲,已經係在潮生哥身上了。”
他擰著眉回頭看向祖父。
“阿公,等你病好了,我會給你和漁珠一個交代。”
祖父歎了口氣,開口。
“算了罷,你們走吧。囡囡,扶我去海邊。”
我彎下腰把他背起來。
祖父很輕,像一片幹透的海藻。
陸潮生想上來攙,我側身避開。
海邊風大。祖父靠在我肩上望著灰藍的遠潮。
他斷斷續續地說。
“你娘當年也是為情所困,最後連走的勇氣都沒有。”
“囡囡,聽阿公的話,走得遠遠的。”
我哭著說。
“阿公,我會走的,我一定走。”
祖父抓緊我的手。
“發誓,不管陸潮生怎麼求你,都不要回頭。”
陸潮生站在幾步外聽見了這句話,他紅著眼上前一步。
“阿公,我會改的!我會退婚!我會為您和漁珠采一顆最亮的粉東珠回來!”
祖父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
“粉東珠不是聘禮。是男人肯為心上人舍命的誠心。”
“你若十年都沒有這顆誠心,今日更不必裝了。”
陸潮生被定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噗通一聲跪下來。在濕沙裏不停地對著祖父磕頭。
一下,又一下,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可祖父再也看不見了。
他在海風裏,慢慢閉上了眼睛。
風灌進祖父半敞的衣襟。他的手漸漸鬆了我的指尖。
我叫著阿公。一遍。又一遍。
他再也沒有應了。
夜裏,陸家方向傳來隱約的喜樂聲。
第二天,我穿著我我阿娘的嫁衣,抱著祖父靈位,再次走進海神廟。
我將靈位供在了海神像前,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
“海神在上,采珠女溫漁珠自願獻祭海神。”
“今有阿公送嫁,成為海神新娘。”
守廟的阿婆看著我,歎了口氣。
“孩子,你想好了?”
“珠女祭海,永不上岸”
我點點頭,她轉身去取冊子。
廟門外傳來了陸潮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