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的陽光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進來,卻照不進我所在的這間逼仄的雜物間。
昨晚我被安排在這裏。
房間裏堆滿了顧清鶴不穿的舊衣服和孩子的玩具。
沒有窗戶,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樟腦丸的刺鼻氣味。
腰側的刀口隱隱作痛,腦子裏的腫瘤像是一隻無形的手,不斷攪動著我的神經。
我蜷縮在行軍床上,硬生生熬過了一個冷汗淋漓的夜晚。
房門被人輕輕推開。
沈建安端著一個托盤走進來,臉上帶著那種施舍般的慈祥。
“星燃,起來吃點東西吧。”
他將托盤放在堆滿雜物的紙箱上。
是一碗白粥,和一碟顯然是昨晚吃剩的鹹菜。
“家裏最近開銷大,清鶴又愛吃新鮮的,委屈你隨便對付幾口。”
沈建安坐在床邊,歎了口氣。
“你別怪知韞狠心。”
“當年她剛醒,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醫生說可能下半輩子都要坐輪椅。”
“是清鶴不嫌棄她,每天給她按摩,陪她做康複訓練。”
“你常年不在身邊,我們總不能攔著她重新開始。”
我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冷冷地看著他。
“我為什麼常年不在身邊,您心裏不清楚嗎?”
“那三十七萬的呼吸機,還有一天一萬二的ICU,是風刮來的嗎?”
沈建安臉色一僵,眼底閃過一絲心虛。
“我們當時也是急壞了,這幾年你打回來的錢,我們都記著呢。”
“等知韞公司發了獎金,我們一定慢慢還你。”
他站起身,像逃跑一樣走出了雜物間。
我端起那碗已經冷透的白粥,勉強咽下兩口,隻是為了吃止痛藥。
藥片幹澀地滑入喉嚨,帶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推開門,走到客廳。
餐廳裏,沈知韞一家四口正其樂融融地吃著早餐。
蘇雅嫻抱著兩歲的孫子,笑得合不攏嘴。
“乖孫,再吃一口雞蛋,長高高。”
顧清鶴穿著剪裁高級的真絲家居服,從背後親昵地環住沈知韞的肩膀。
“老婆,這個三明治麵包烤得太幹了,不好吃。”
沈知韞寵溺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我一會去西餐廳重新給你買,好不好?”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我的視線。
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顧清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立刻站直了身子,恢複了男主人的姿態。
“表哥醒了?昨晚睡得還好嗎?”
他走到我麵前,目光上下打量著我洗得發白的T恤。
“我聽知韞說,你在老家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你要是願意,我可以拜托我爸,在醫院給你找個保潔的工作。”
“雖然辛苦點,但好歹管吃管住。”
他抬起手理了理袖口。
手腕上那塊名貴的機械腕表,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我死死盯著那塊腕表。
那是去年我把公積金全部取出來,連同兩年的夜班費一起打給沈建安,讓他給蘇雅嫻交心臟搭橋手術費的錢。
“這表真好看。”我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顧清鶴得意地摸了摸手腕。
“是啊,去年我過生日,知韞特意去拍賣行拍回來的,花了三十多萬呢。”
“她說,我為了照顧她吃了那麼多苦,這是我應得的。”
三十多萬。
剛好是我賣掉那顆腎的價格。
我突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腦子裏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劇烈的眩暈感襲來,我扶住牆壁才勉強站穩。
沈知韞立刻上前一步。
“你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在觸碰到我衣袖的前一秒,猛地縮了回去。
因為顧清鶴正看著她。
“我沒事。”
我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沒有任何標簽的白色塑料瓶,倒出兩片白色的藥丸,幹咽了下去。
沈知韞皺起眉頭,盯著我手裏的藥瓶。
“你吃的什麼藥?”
我看著她眼底那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緊張,扯了扯嘴角。
“維生素。”
“表哥還挺注重保養的。”顧清鶴不冷不熱地刺了一句。
“既然身體沒事,那麻煩表哥把廚房的碗洗了吧。”
“王阿姨今天請假,我下午還要畫建築圖紙,手指不能受累。”
沈知韞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清鶴,他畢竟是客人......”
“客人怎麼了?”顧清鶴不依不饒地抱住她的胳膊。
“你不是說他要在家裏長住嗎?一家人分擔點家務怎麼了?”
沈知韞看了我一眼,最終還是選擇了妥協。
“那就辛苦你了,星燃。”
我看著這個曾經豁出命也要保護我的女人,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
“對了表哥,”顧清鶴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廚房門口,倚著門框看著我。
“我聽知韞說,你以前連大學都沒念完就輟學了?”
我洗碗的動作一頓。
“是。”
“那真是可惜了。”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現在的社會,沒有學曆連個好點的工作都找不到。”
“你看知韞,雖然昏迷了三年,但她底子好,一醒來我爸就安排她進了大企業。”
“人跟人啊,就是不能比的。”
我沒有回頭,隻是機械地衝洗著手裏的盤子。
“確實不能比。”
他擁有了一個健康的沈知韞,一個優渥的家境。
而我,隻有一張三個月前下達的病危通知書,和一道還在滲血的刀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