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癱坐在地上,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家。
十二年的血汗,換來的是一堆要錢的短信和跟寡婦私奔的罪名。
“秋芝,你不信我?”
我看著阮秋芝。
“我們結婚十年,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嗎?”
“我會為了一個寡婦,拋下你們孤兒寡母?”
阮秋芝的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她緩緩解開自己那件破舊的粗線毛衣。
一層,兩層。
直到露出裏麵一件洗得發黃的秋衣。
她轉過身,把秋衣的領子往下拉。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的脊背上,有一條長長的、猙獰的肉紅色疤痕,從後頸一直蔓延到腰椎。
脊柱明顯變形,向一側彎曲著。
“這是鶴川高一那年,我去化工廠扛料包,被倒下來的貨架砸的。”
“醫生說,差兩厘米,我下半輩子就要在輪椅上度過了。”
她轉過身,又舉起自己的右手。
那是怎樣的一隻手。
食指和中指,從第二個關節處齊齊斷掉。
傷口結成了難看的肉疙瘩。
“這是聽南考上大學那年,我去黑作坊切肉卷。”
“太累了,打了個盹,手被卷進了機器裏。”
阮秋芝平靜地說著,眼淚卻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周建國,你問我信不信你?”
“我在化工廠被砸得吐血的時候,你在哪?”
“我手指被切斷,痛得在地上打滾的時候,你在哪?”
“你要我相信你每個月寄八千塊錢?”
“那錢呢?錢去哪了!難道是鬼拿走了嗎!”
她崩潰地大吼起來,撲過來用力捶打我的胸膛。
每一拳都像砸在我的靈魂上。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錢去哪了。
我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排隊彙款。
我以為他們過得很好。
我以為素雲說的是真的。
“是素雲!”我猛地抬起頭,像抓住了唯一的線索。
“是素雲!每次我彙完款,都會給她打電話確認!”
“她說錢收到了,她說你們過得很好,她還讓我不要直接打擾你們!”
周聽南走過來,一把推開我,把阮秋芝護在身後。
“夠了!你別再攀咬姑姑了!”
“這十二年,如果我們沒有姑姑,早就餓死在街頭了!”
“姑姑每個月從自己的工資裏擠出一兩千塊錢補貼我們,過年過節還給我們買新衣服。”
“你不僅不感恩,還把臟水往她身上潑?”
“周建國,你到底還是不是個人!”
周鶴川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茶幾上。
白紙黑字,最上麵赫然寫著五個大字:
斷親協議書。
“簽字吧。”
周鶴川把一支筆扔到我腳下。
“你既然沒盡過一天做父親的責任,以後也別指望我們給你養老。”
“簽了這份協議,咱們斷絕一切法律和道德上的關係。”
“你走你的陽關道,我們過我們的獨木橋。”
我盯著那份協議。
十二年的風餐露宿,為了省幾塊錢在橋洞底下的瑟瑟發抖。
發著高燒還要在腳手架上綁鋼筋的日日夜夜。
全在這一刻,變成了最惡毒的笑話。
我撿起那支筆,手抖得怎麼也握不住。
“我不簽。”
我抬起頭,眼神逐漸變得銳利。
“既然你們說沒收到錢。”
“既然你們說那個郵政卡不存在。”
“那我就去把銀行流水打出來,把這十二年的一筆筆爛賬,全給你們扒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