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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中午的時候,我接到了交警大隊的電話。

讓我去一趟事故車輛停放場。

確認賀白露在校車裏留下的遺物。

我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門。

天空依然陰沉沉的,雨雖然停了,但空氣裏的濕氣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我打車到了城郊的停放場。

那輛黃色的校車已經被吊車拉了回來。

車身完全變形,像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

車窗玻璃全部碎裂,裏麵全是淤泥和水草。

“你是賀白露的家屬?”

負責登記的年輕交警遞給我一個密封袋。

袋子很沉。

裏麵有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機,一個泡水的書包,還有一隻少了一邊鞋帶的運動鞋。

“節哀。”

交警歎了口氣。

“當時水流太急,車掉下去的時候車門被變形的護欄卡死了。”

我接過密封袋。

指尖觸碰到那隻運動鞋時,猛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上周我陪她去商場挑的。

她穿上後在鏡子前照了半天,說穿這雙鞋跑得最快,以後體育考試肯定能拿滿分。

“謝謝。”

我把袋子抱在懷裏,轉身往外走。

剛走出停放場的大門,我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陸葉琛打來的。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熟悉的名字,看它跳動了十幾次,才按下接聽。

“在哪?”

電話那頭,陸葉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

背景音很嘈雜,有麥克風試音的聲音,還有人在鼓掌。

“外麵。”我輕聲說。

“馬上來市體育館。”

他用那種命令下屬的口吻說道。

“下午的抗洪搶險表彰大會,要求家屬出席。你穿得得體一點,別丟了救援隊的臉。”

“我沒空。”我說。

“賀清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陸葉琛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我昨天已經跟你解釋過了,救援有輕重緩急。你現在還在跟我鬧脾氣,是在打我這個隊長的臉嗎?”

“我說我沒空。”

我停下腳步,看著馬路對麵被洪水衝斷的樹根。

“你媽那邊我已經派人去看過了,養老院的人說沒看到她。估計是跟著哪批誌願者轉移到安置點了。”

陸葉琛自顧自地說道,根本沒有聽我說話。

“我已經讓人在名單上找了,你別一天到晚神經過敏。”

沒看到她。

當然看不到。

因為側樓坍塌的時候,那些腿腳不便的老人根本沒來得及跑出來。

搜救犬到現在都沒能在幾米厚的淤泥裏找到準確的位置。

“你讓楚微吟去給你撐場麵吧。”我說。

“你胡說八道什麼?”

陸葉琛怒斥道。

“微吟是作為被救群眾代表上台,你是家屬,這能一樣嗎?”

“葉琛哥,領結打歪了,我幫你弄一下。”

電話那頭傳來楚微吟嬌滴滴的聲音。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輕響。

“好了,不跟你廢話了。三點之前,必須到場。否則後果自負。”

電話被掛斷。

我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覺得無比荒謬。

後果自負。

我已經失去了這個世界上最愛我的兩個人。

還能有什麼後果比這更嚴重?

我抱著白露的遺物,打車去了市第一殯儀館。

殯儀館的走廊裏擠滿了人。

都是這次洪災中遇難者的家屬。

哭聲、哀號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個巨大的漩渦。

我拿著交警隊開具的證明,排在一個長長的隊伍後麵。

辦理火化和遺體認領手續。

排在我前麵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大媽。

她手裏拿著一張照片,邊哭邊跟旁邊的人念叨。

“本來我都抓住我閨女的手了,那直升機就在頭頂上。”

大媽抹著眼淚。

“就差那麼一點點,那飛機突然就調頭飛走了。說是有什麼大人物困在山頂酒店了。”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我盯著大媽手裏的照片。

“阿姨。”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那架直升機,是什麼顏色的?”

大媽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紅白相間的,機肚子上印著個老鷹的標誌。”

那是陸葉琛所在救援隊的專屬標誌。

飛鷹救援。

大媽繼續哭訴。

“就因為那飛機調頭,水一下子就漫上來了。我閨女沒抓住護欄,就被衝走了。”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湧。

陸葉琛說,山頂酒店發生了泥石流,情況危急。

所以他調走了直升機。

可是,為了接一個隻是“怕打雷”的楚微吟。

他放棄了正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普通人。

放棄了我媽。

甚至間接害死了這個大媽的女兒。

我握緊了手裏的密封袋。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絲滲了出來。

終於輪到我辦理手續。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我的證件,在電腦裏敲了幾下。

“賀白露,十六歲。林歲寒,六十四歲。”

工作人員核對了一下信息。

“林歲寒的遺體是今天早上剛從廢墟裏挖出來的,已經高度腐敗,需要做DNA比對才能最終確認。”

“我知道。”我機械地回答。

“家屬簽字吧。三天後安排火化。”

我在兩份冰冷的死亡證明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沒有一絲顫抖。

走出殯儀館的時候,下午兩點半。

陸葉琛發來一條微信語音。

【你到哪了?我的位子旁邊還空著。】

我點開屏幕,直接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然後打車去了市中心的高級公寓。

那是陸葉琛去年背著我買的一套小戶型。

他說是為了方便救援隊的值班人員休息。

但我知道,那裏的密碼是楚微吟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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