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刺耳的機器轟鳴聲吵醒的。
那是廚房破壁機的聲音。
我推開臥室門走出去。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客廳裏,亮得刺眼。
楚微吟穿著一套粉色的純棉睡衣,正站在廚房的島台前榨果汁。
那套睡衣,是賀白露前天剛從網上買回來的。
她連吊牌都沒舍得剪,說是要留著周末和同學去露營的時候穿。
“清商姐,你醒啦。”
楚微吟端著兩個玻璃杯走出來。
杯子裏裝著鮮榨的橙汁。
“我看你一直沒起,就自己找了件睡衣換上。我的衣服還沒幹。”
她笑得很無辜,把其中一杯橙汁放在餐桌上。
“葉琛哥說這件衣服是新的,沒人穿過,我就拿了。”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那套粉色睡衣上。
心口像是被一把生鏽的鈍刀來回切割。
“脫下來。”
我走過去,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楚微吟愣住了。
她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抖,果汁灑出來幾滴。
“啊?清商姐,你說什麼?”
“我讓你脫下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
“這是白露的衣服。”
“清商姐,你別生氣啊。”
楚微吟後退了一步,眼眶迅速泛紅。
“我真的不知道這是白露的。葉琛哥說放在客房衣櫃裏的衣服隨便穿,我以為是你不穿的舊衣服。”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對不起,我現在就去換下來。”
“一大清早的,你又在發什麼瘋?”
書房的門被推開。
陸葉琛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份救援總結報告走了出來。
他看了一眼滿臉委屈的楚微吟,立刻把她護在身後。
“一件衣服而已,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
他轉過頭,冷冷地盯著我。
“那是白露的衣服,她新買的。”
我指著楚微吟身上的睡衣。
“白露是小孩,微吟也是受害者。昨天經曆了那麼大的變故,你一件衣服都不肯借?”
陸葉琛的語氣裏充滿了教育意味。
“賀清商,你以前不是這麼小氣的。你的領地意識太強了,這是一種典型的焦慮外推行為。”
焦慮外推。
他總是能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詞彙,把所有的錯都推到我身上。
“這是白露留著露營穿的。”
我沒有退讓。
“露什麼營?這半個月全市都有暴雨預警。”
陸葉琛冷笑了一聲。
“她連校車都不敢坐,還要去露營?你打電話讓她今天趕緊滾回來。我親自教教她什麼是危機意識。”
“她回不來了。”我說。
“怎麼?又要裝病?”
陸葉琛不耐煩地把手裏的報告摔在餐桌上。
“每次隻要我不順著你們,她就裝頭暈裝發燒。你也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博取我的關注。”
他拉開椅子坐下。
端起楚微吟榨的那杯橙汁喝了一口。
“今天下午局裏有表彰大會,微吟作為被困群眾代表要上台發言。你去找兩件像樣的衣服給她換上。”
陸葉琛用命令的口吻說道。
“然後你去一趟養老院,看看你媽還要鬧什麼情緒。救援隊不是她一個人的私家保姆。”
我站在原地,看著這個理直氣壯的男人。
他根本不知道,那個被他稱為“裝病”的女孩,現在正躺在零下十幾度的冰櫃裏。
那個被他指責“鬧情緒”的老人,已經被壓在兩噸重的碎石板下,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我不去。”
我轉過身。
“你把白露的衣服脫下來。”
我又重複了一遍,目光緊緊盯著楚微吟。
楚微吟似乎被我的固執嚇到了。
她拽著陸葉琛的袖子,聲音發顫。
“葉琛哥,我還是換下來吧,別讓清商姐不高興了。”
“不用換。”
陸葉琛一把拉住她,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賀清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委屈?昨天沒派直升機去接你媽,你就在這裏給我甩臉子?”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麵前。
“我告訴你,如果在昨天那種情況下,我優先去救了你媽,那叫假公濟私!那是對幾百個災民的不負責任!”
“所以你去救楚微吟,就是大公無私了?”
我看著他領口的扣子。
“微吟當時在泥石流的核心區域!”
陸葉琛提高了音量。
“而且她積極配合調度,沒有任何胡攪蠻纏。不像你媽,一點點積水就打電話哭天搶地。”
一點點積水。
二樓的積水。
“是嗎。”
我點了點頭,不再爭辯。
爭辯沒有任何意義。
他隻相信他想相信的。
“把白露的杯子也放下。”
我指了指楚微吟剛才倒果汁用的那個透明玻璃杯。
杯底印著一隻小狗。
那是白露上個月攢錢買的盲盒周邊。
“這個也不行嗎?”
楚微吟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我看它放在洗碗機裏,就順手拿了。”
“放下。”我說。
楚微吟手一抖,杯子從她手裏滑落。
掉在地板上。
“砰”的一聲悶響。
玻璃沒有碎,但裏麵的果汁濺了一地。
濺在了那套粉色睡衣的褲腿上。
“哎呀!”
楚微吟驚呼一聲。
“夠了!”
陸葉琛徹底怒了。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幾天沒吃飯,雙腿發軟,直接撞在身後的餐邊櫃上。
腰部傳來一陣劇痛。
“你就是故意找茬是不是?”
陸葉琛指著地上的果汁。
“你要是不想讓我們在這個家裏待著,直說!不用拿一個小女孩的東西來指桑罵槐!”
他抓起桌上的車鑰匙,一把拉住楚微吟的手腕。
“微吟,我們走。去隊裏換衣服。”
臨出門前,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滿是厭惡。
“賀清商,你最好自己想清楚。如果你連最基本的共情能力都沒有,我們這段婚姻也就走到頭了。”
門被重重關上。
我扶著櫃子慢慢站直身體。
走到餐桌旁,彎腰撿起那個印著小狗的玻璃杯。
杯壁上還殘留著橙汁的甜膩氣味。
我拿著杯子走進廚房,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被別人碰過的東西,白露不會要了。
她有潔癖。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