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來的。
秋雨帶著寒意,打在身上有些刺骨。
我沒有打傘。
手裏緊緊攥著那半截濕透的旗袍,走到了南橋街的街區管理處。
管理處的玻璃門半開著。
裏麵的空調吹出暖風,卻驅不散我心裏的寒意。
當年那個總是笑眯眯接待我的老幹事已經退休了。
辦公桌後坐著一個染著黃毛的年輕小夥,正低頭狂按手機打遊戲。
“你好。”
我站在桌前,開口。
小夥頭也沒抬,“辦什麼業務?拿號去那邊排隊。”
“我不辦業務。”
我把聲音提高了一點。
“我想查一下三年前,南橋街43號商鋪的租賃合同和免租文件。”
聽到這話,小夥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終於抬起頭,不耐煩地打量了我一眼。
視線落在我往下滴水的衣服和頭發上,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查合同?你是業主還是租戶啊?”
“我是業主。”我說。
小夥愣了一下,隨即翻了個白眼。
“業主?你忽悠誰呢?”
“43號商鋪是社區早年撥下來的扶持點,哪來的私人業主?”
“你要是沒別的事趕緊走,別影響我工作。”
他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在屏幕上點著。
我深吸一口氣。
“你沒有權限查,那就把你領導叫出來。”
“合同是白紙黑字簽的,係統裏不可能沒有記錄。”
小夥火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摔,站了起來。
“嘿,我說你這人怎麼聽不懂人話啊?”
就在這時,他桌上的座機響了。
小夥瞪了我一眼,接起電話。
“喂,南橋管理處。”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即便沒有開免提,我也能隱約聽見。
是劉桂芬的聲音。
帶著哭腔,極其淒慘。
“王幹事啊,我是43號洗衣店的劉姨......”
“我們這兒來了個女的,非說這鋪子是她的,不僅賴著不走,還把我們店裏的衣服都扯壞了......”
“您快來看看吧,我們孤兒寡母的,真是沒法活了......”
小夥的臉色變了。
他一邊聽,一邊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行,劉姨你別急,我馬上跟安保那邊說一聲。”
掛了電話,他指著我的鼻子。
“我說你怎麼跑這兒來查什麼合同呢!”
“原來是去人家店裏鬧事的!”
“我告訴你,劉姨可是我們社區的重點幫扶對象,人家男人癱瘓在床,你跑去欺負人家孤兒寡母,你要不要臉啊?”
我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你核實過她說的話嗎?”
“你查過記錄嗎?”
小夥不屑地擺擺手。
“這還用核實?劉姨在這條街幹了三年了,誰不知道她家情況?”
“你趕緊走啊,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別以為穿得幹幹淨淨就能隨便欺負窮人,我最看不慣你這種仗勢欺人的。”
他伸手去按桌上的呼叫鈴。
我沒有阻止他。
我隻是安靜地看著這個被劉桂芬的眼淚輕易騙過的小年輕。
看著他自以為正義的嘴臉。
三年前,我也是這樣。
被那幾滴眼淚,幾句軟話,騙得團團轉。
“不用叫保安。”
我轉身往外走。
“我自己走。”
走出管理處的時候,雨下得更大了。
我沒有立刻離開南橋街。
而是站在街對麵的公交站台下,看著43號商鋪的方向。
店門前已經恢複了平靜。
圍觀的人群散去了。
劉婷婷正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門口。
一邊嗑瓜子,一邊跟對門理發店的小陳聊天。
距離不遠,我能清晰地聽到她拔高的嗓門。
“切,我就說她是個裝大款的紙老虎吧。”
“被我幾句話就給罵跑了,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小陳在旁邊附和。
“還是你厲害,換了你媽,今天肯定又要吃虧了。”
劉婷婷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
“我媽就是太包子了。”
“對付那種想白嫖的人,就得比她更橫!”
“還說這鋪子是她的,笑死我了,她怎麼不說整條南橋街都是她的呢?”
街對麵,劉婷婷放在膝蓋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劉婷婷嗑瓜子的動作停住了。
她隨意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號碼,她皺了皺眉,按下了接聽鍵。
“喂,哪位?”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清晰,在安靜的街角顯得有些突兀。
“你好,請問是劉桂芬女士或其家屬嗎?”
“我是遠誠房產管理公司的法務專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