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漂白水在垃圾桶裏發出細微的化學反應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抹刺目的白沫一點點吞噬了原本鮮豔的並蒂蓮。

刺鼻的氯氣味直衝鼻腔。

劉桂芬拿著一塊灰撲撲的抹布，快步走過來。

她沒有去撿垃圾桶裏的布料。

而是彎下腰，開始擦拭我腳下的汙水。

“哎喲，這水怎麼灑得到處都是。”

“沈小姐，您往後退退，別臟了您的鞋。”

她一邊擦，一邊抬起頭看我。

眼眶依然紅著，聲音依然柔弱。

“衣服的事，是我們不對。”

“可您也不能一直這麼咄咄逼人啊。”

“婷婷年紀小，被您剛才那通電話嚇著了，才一時衝動。”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一個孩子計較了。”

我看著她。

“二十三歲，叫孩子？”

劉桂芬的手頓了一下。

她直起身，把臟抹布搭在水池邊。

“在當媽的眼裏，多大都是孩子。”

“沈小姐，您母親不在了，您可能體會不到這種心情。”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進我最痛的地方。

她明知道這是我媽的遺物。

明知道我有多看重這件衣服。

卻還要用這種輕飄飄的語氣，在我的傷口上踩一腳。

我閉了閉眼，把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下去。

“劉桂芬。”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站在這裏，是因為我隻配穿九塊九洗出來的衣服？”

劉桂芬嘴唇動了動。

還沒等她開口，劉婷婷已經搶了話。

“不然呢？”

“你要是真有錢，會為了五十塊錢在這兒跟我們賴半天？”

她轉身走到櫃台後，拿起一個舊計算器。

啪啪啪地按了幾下。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咱們今天就把賬算個清楚。”

“你這件破衣服，我算你一百塊，我賠給你。”

“但是。”

她把計算器往玻璃櫃台上一拍。

“你這三年在我們店裏洗的衣服，咱們得按原價補齊。”

“我剛才大概算了一下，你一個月起碼來四次。”

“每次大件小件加起來，原價少說也得兩百塊。”

“一年就是兩千四。”

“三年，一共七千二。”

劉婷婷雙臂環抱在胸前，揚起下巴看著我。

“扣掉賠你的那一百塊，你還欠我們七千一。”

“零頭我大方點，給你抹了。”

“給七千吧。”

李嫂在旁邊聽得直咋舌。

“哎喲，七千多啊？這得洗多少衣服才能攢出這麼多錢。”

“小姑娘，這錢你確實該給人家。”

“不能仗著人家桂芬老實，就一直白嫖啊。”

我看著劉婷婷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

忽然覺得很荒謬。

三年前。

同樣是這個季節。

就在這條南橋街的街口。

城管正在清理違規占道的攤販。

劉桂芬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上掛著幾件剛洗好的舊衣服。

她跪在滿是泥水的地上，死死拽著城管的褲腿。

哭得撕心裂肺。

“同誌，求求您別沒收我的車。”

“我男人癱在床上等著買藥，我女兒馬上要交書本費了。”

“我就靠幫人洗幾件衣服糊口，您收了車，就是要我們全家的命啊。”

那天我剛從醫院出來。

手裏拿著母親的病危通知書。

看著她在泥水裏掙紮的樣子，我心軟了。

我不僅替她交了罰款。

還找到了南橋街的物業。

把這間空置的鋪麵以我個人的名義盤了下來，免了她三年的租金。

甚至怕她沒錢買設備。

我以“愛心企業”的名義，給她送來了兩台全新的商用幹洗機。

整整二十一萬。

我沒有告訴她我的真實身份，隻說自己是在社區辦事處幫忙跑腿的幹事。

我以為，我是在幫一個絕境中的母親。

可現在，這個母親的女兒，拿著計算器，找我要七千塊的洗衣服錢。

我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劉桂芬。

“三年前，這間鋪麵是怎麼來的，你心裏清楚。”

“那兩台幹洗機是誰送來的，你也清楚。”

“你現在找我要錢？”

劉桂芬的臉色變了變。

她飛快地看了一眼門外圍觀的人，然後低下頭。

聲音比剛才更小了，卻帶著一種無懈可擊的委屈。

“沈小姐，我知道當初是您幫我們向社區交的申請表。”

“您的大恩大德，我每天都在心裏念著。”

“可這鋪麵......那是社區居委會看我們家可憐，分給我們這些貧困戶的公房啊。”

她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我。

“您不能因為幫我們跑了趟腿，就說這鋪麵是您的吧？”

劉婷婷立刻冷笑出聲。

“就是。”

“還真把自己當房東了？”

“社區的東西，你拿來做順水人情，還要我們感恩戴德一輩子？”

我看著劉桂芬。

“那設備呢？”

“兩台進口幹洗機，也是社區分的？”

劉桂芬似乎早就想好了說辭。

她抹了抹眼角，歎著氣說。

“那是人家‘恒業集團’做慈善捐給我們的。”

“機器上麵還貼著人家的牌子呢。”

“沈小姐，我知道您當時在恒業上過班。後來......聽說您離職了。”

“您現在是不是遇上什麼困難了？”

她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了最惡毒的揣測。

“您要是真缺錢，這七千塊我們也不要了。”

“就當是報答您當年幫我們填表的情分。”

“可是您不能拿公家的東西，往自己臉上貼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