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爸爸終於開口。
“洄洄。”
我死死咬住嘴唇。
舌尖嘗到血腥味,才發現下唇已經破了。
十二年後,我第一次聽見爸爸叫我的名字。
我怕一張嘴,哭聲就會先出來。
他卻隻說:
“明天爸爸去看你。”
電話掛斷了。
第二天是周六。
打印店老板發來消息。
“今天三百多份卷子,來不來?二十塊。”
我第一次回:“今天有事,不去了。”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爸媽來看我。”
六點,我開始掃院子。
雞糞鏟掉,窗戶擦了三遍,桌腿上的泥也刷幹淨。
家裏沒有好杯子,我挑了兩個缺口最小的搪瓷缸,又蒸了三個雞蛋。
妹妹小時候身體不好。
我記得她愛吃。
奶奶冷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皇帝要來。”
櫃子裏隻有兩套校服。
我挑了稍微新的那件,把袖口重新縫好。
鏡子裏,我挺直肩膀,試著笑。
我又練了一遍,喊爸媽。
再把嘴角彎起來。
我想,他們來了,我不能哭。
不能讓他們覺得,我還是小時候那個隻會添麻煩的孩子。
九點。
十點。
十一點。
雞蛋羹涼了,我又熱了一遍。
十二點半,終於有車停在門口。
車聲一響,我幾乎是從屋裏衝出去的。
跑得太急,腳上的鞋掉了一隻。
我都沒顧上回頭撿。
可下來的是爸爸的朋友。
“你爸媽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我站在那裏,腦子空了兩秒。
剛才一路跑出來時練好的那句“爸”還堵在喉嚨裏。
可很快,我又抿了抿嘴角。
像早上對著鏡子練過很多遍那樣,努力笑了一下。
後座車窗降下來。
妹妹穿著白裙子,頭發卷得很漂亮。
我剛走近,她就皺起鼻子。
“這裏好臟。”
“我不下去。”
我低頭看手。
指甲縫裏還有刷牆留下的灰。
奶奶卻突然跑出來。“綺綺?”
她眼睛一下亮了。
連拖鞋都沒穿穩,就趴到車窗邊。
那種笑,我從沒見過。
她很快回屋,拿出一個厚厚的紅包。
“這些年的壓歲錢,都補上。”
妹妹接過去,看都沒看就扔在後座。
紅包沒封嚴,露出一疊紅票子。
爸爸朋友又搬下兩箱牛奶。
“給洄洄的。”
妹妹頭也沒抬。
“那個不是過期了嗎?”
我看了眼日期。
過期十二天。
十二年前,媽媽讓我下車給妹妹買牛奶。
十二年後,爸爸答應來看我。
人沒來。
隻來了妹妹不要的牛奶。
“我不喝。”
奶奶臉立刻沉下去。
“你爸媽還知道想著你,你還挑?”
妹妹說:“不是給她買的,媽媽說扔了可惜。”
奶奶頓了一下。
“那也是心意。”
她忽然用手拍了我腦袋一下。
“你盯著綺綺的錢幹什麼?”
“我沒有。”
“沒有最好。”
“別一知道你爸媽活著,就開始眼紅妹妹。”
我的臉一下燒起來。
我隻是第一次見那麼厚的紅包。
妹妹不耐煩的說,“叔叔,走吧,我下午還要買鞋。”
車開遠後,奶奶一直望著村口。
再回頭時,臉上的笑已經沒了。
“要不是因為你,我早跟你爸他們一家人團聚了。”
我怔住。
原來他們才是一家人。
奶奶踢了踢牛奶。
“還不搬進去?”
我彎腰抱起紙箱。
經過桌子時,看見早上蒸的三碗雞蛋羹。
已經涼透了。
我坐下來,一勺一勺吃完。
有一碗已經有了腥味。
可雞蛋是花錢買的。
我舍不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