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五點半,我就起了床。
臉上的巴掌印淡了,碰到冷水,還是發疼。
我先給奶奶熬粥,把早中晚的藥分進三個小碟。
出門前,我從蒸屜裏拿了兩個冷饅頭。
奶奶瞥了一眼。
“吃這麼多?”
我手一頓,放回去一個。
“一個夠了。”
她沒再說話。
我把饅頭塞進書包最裏麵。
到學校時,教室還空著。
我的桌麵上又寫著三個字。
【掃把星】
黑色油性筆,抹布擦不掉。
我低下頭,用指甲一點點刮。
黑屑鑽進指甲縫。
昨天是【克親鬼】,上周是一口棺材。
所以我每天都來得早。
趁他們沒來,擦幹淨就好了。
我的座位在最後一排牆角,左邊是垃圾桶。
高一時老師給我安排過同桌。
第二天,對方媽媽就來了。
“老師,我就這一個孩子,不能被克到。”
後來那張桌子搬走了。
我一個人坐到現在。
早讀後,課代表發資料。
“二十八一本。”
輪到我,她習慣性越過去。
“等一下。”
我從筆袋夾層掏出一疊零錢。
這是我放學幫打印店裝訂試卷攢了十四天的錢。
資料遞來,我先把卷起的書角壓平。
中午人都去了食堂。
我才拿出那個被課本壓扁的饅頭。
咬一口,喝一口熱水。
這樣不噎。
吃到一半,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
她把申請表推回來。
“學校又核過,係統沒錯。”
“如果你堅持父母已經死亡,要補死亡證明。”
我的手慢慢攥緊。
“我回家找。”
放學後,奶奶不在。
我蹲到她衣櫃前。
最下麵那個鐵盒,我小時候碰過一次,奶奶拿筷子抽得我手背腫了兩天。
我站了很久,才小聲說:
“奶奶,對不起。”
“我隻找死亡證明。”
盒子裏沒有死亡證明。
隻有一遝發黃的彙款單。
第一張,十二年前。
彙款人:爸爸。
三千。
第二個月,還是三千。
再往後,一張接一張,一直排到上個月。
我蹲在地上翻,指尖越來越涼。
為了省錢,我的校服永遠短一截。
而且除了校服,我幾乎沒有別的衣服。
冬天校服裏麵那件毛衣穿了四年,袖口磨出了洞,我自己用黑線縫起來。
放學以後,我也很少直接回家。
打印店裝訂,飯館收碗,小賣部搬貨。
五塊,八塊,十塊。
我一點點攢。
奶奶總說:“家裏就這條件。”
我一直沒懷疑過。
鐵盒最下麵,還壓著一部老年機。
按鍵磨得發白。
我從沒見過。
開機後,通訊錄裏隻有一個號碼。
沒有名字。
我盯了很久,按下撥號鍵。
兩聲後,電話接通。
“喂?”
我的手一下僵住。
十二年過去,聲音低了些。
可我還是認出來了。
爸爸。
我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那頭又問:“喂?媽?”
眼淚一下湧出來。
我死死捂住嘴。
不讓自己哭出聲。
小時候奶奶嫌我哭煩。
村裏人也說,克死一家人還有臉哭。
後來連哭,我都學會安靜。
眼淚順著指縫落下來,砸濕最上麵那張彙款單。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女孩的聲音。
“爸爸,我公主裙呢?”
接著是媽媽。
“昨晚不是給你放床上了嗎?”
爸爸離聽筒遠了些。
“你再找找,爸爸接電話呢。”
我蹲在冰涼的地磚上。
腳邊是十二年沒斷過的彙款單。
書包裏,是我中午沒吃完的半個饅頭。
電話那邊,妹妹還在叫爸爸。
我咬住手背,肩膀一下一下發抖。
一點聲音都沒敢漏出來。
過了很久。
我才把聽筒貼緊耳朵。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