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確診晚期心衰那天,才知道自己在親生父母家做了八年傭人。
九歲那年,養母嫌我累贅,托人把我送進顧家照顧千金大小姐。
此後,顧家千金穿公主裙,我穿她不要的舊衣。
她咳一聲,全家徹夜守著,而我胸口疼到昏厥,醒來還得替她擦鞋。
可我一直覺得,顧家都是難得的大好人。
顧太太會把令儀吃剩的蛋糕給我,顧先生偶爾準我歇半天,少爺也曾把穿舊的外套丟給我。
他們不過隨手給我一點甜頭,我便覺得他們平易近人,待我這個傭人已經好得不能再好。
直到那天,我胸口再次絞痛,隻能找管家爺爺借錢去醫院。
醫生說,我得了晚期心衰,最多隻剩三個月。
當晚,我忍著疼痛像往常一樣端著咖啡去書房,卻聽見顧太太問:
“棠音快十八歲了,還不認回她嗎?”
顧先生歎著氣:“令儀的親生父親救過顧家,我答應讓她做唯一受寵的女兒。再等半年,等令儀出嫁再說。”
哥哥冷聲道:“讓她留在顧家長大,已經夠對得起她了。”
顧先生皺眉:“別這麼說,她到底是你妹妹。”
妹妹?
原來他們為了報答恩人,竟能守著親生女兒,裝作陌生人整整八年。
我攥緊口袋裏的診斷書,忽然笑了。
他們要半年後才肯認我。
可醫生說,我隻剩三個月了啊。
......
書房裏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我慌忙後退,托盤一斜,一滴咖啡落在門邊。
我擦幹眼淚,等腳步聲重新停下,才像往常一樣敲門進去。
“咖啡好了。”
顧母隻瞥了我一眼,便讓所有人去客廳陪顧令儀挑選訂婚請柬。
而我口袋裏的診斷書已經被冷汗浸透。
顧令儀正靠在沙發上翻禮服圖冊。
顧母看見我臉色慘白,遲疑片刻,將茶幾上一盅燕窩推了過來。
“令儀不喜歡這個口感,扔了也浪費,你喝了吧。”
從前,我一定會受寵若驚。
可現在,我隻看見盅裏剩著薄薄一層涼透的燕窩,幾顆被顧令儀挑剩的枸杞黏在瓷壁上,銀勺也已經被人用過。
九歲剛到顧家那晚,顧母曾替我梳過一次頭。
她說:“別怕,以後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我把這句話記了八年。
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不是接納,隻是她剛決定讓親生女兒做傭人時,心裏還殘存著一點愧疚。
我接過燕窩,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道謝。
顧母眉頭一皺。
“給你吃東西,怎麼連句謝謝都沒有?”
“謝謝太太。”
我低下頭,心裏卻再也生不出半點歡喜。
顧令儀忽然把咖啡杯遞給我。
“姐姐,幫我添一點。”
我剛拿起咖啡壺,心臟忽然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指尖一鬆,滾燙的咖啡潑了出來。
我下意識擋在顧令儀麵前,整杯咖啡都澆在我的手腕上,她的指尖隻濺到了一滴。
慌亂間,桌邊的請柬被打濕。
我忍痛伸手去救,卻因為手指發抖,在請柬上壓出一道折痕。
“令儀!”
顧母一把抓住顧令儀的手。
哥哥拿來冰袋,顧父卻沉下臉瞪著我。
“連杯咖啡都端不穩,顧家養你有什麼用?”
我的手腕已經燙紅起泡,疼得連站都站不穩。
顧令儀看了我一眼,小聲道:
“姐姐好像比我嚴重。”
哥哥看見那張弄皺的請柬,臉色驟然冷了下來。
“她是傭人,端穩東西本來就是她的工作。”
“你馬上就要訂婚了,我看她是小人嫉妒心作祟,才故意弄壞你的請柬。”
顧母原本伸向我的手,也在看見顧令儀泛紅的眼眶後收了回去。
“顧家讓你留下做事,不代表你能和令儀相比。”
“你要是見不得她好,以後就少往她麵前湊。”
我沒有解釋,隻將手腕放在冷水下衝了衝,再一點點撫平那張請柬。
原來哪怕受傷是為了保護顧令儀,我在他們眼中,也隻是一個嫉妒主人、不稱職的傭人。
深夜,我將診斷書壓進枕頭底下,在日曆上劃掉了一天。
醫生說我還剩三個月。
顧家卻要半年以後,才肯把我當作女兒。
我躺下後,心口疼得久久無法入睡,隻能起身去廚房倒水。
走到二樓拐角時,書房裏忽然傳來顧父壓低的聲音。
“門邊怎麼會有咖啡漬?”
短暫的沉默後,他又問:
“剛才那些話,她是不是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