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聽見我的選擇,半天沒有說話。
他低頭剝著那顆已經涼掉的栗子。
栗子殼碎在他手裏,紮破了指腹。
一滴血冒出來,他也沒管。
“知微,你再想想。”
“你媽媽下班晚,有時候連自己都顧不上。”
“你跟爸爸,爸爸可以少出差,也能搬到學校附近。”
媽媽立刻把我抱緊。
“她已經選了,你別再逼她。”
爸爸抬起頭。
“我是在逼她嗎?”
“她剛才還說誰都不跟,怎麼你說一句不結婚,她就改口了?”
媽媽臉色一僵。
爸爸看向我,眼睛通紅。
“知微,結不結婚是大人的事。”
“你別因為一句保證,就把自己交出去。”
我的心狠狠縮了一下。
他像是知道,媽媽的保證遲早會變。
可第二世的他,也沒有比媽媽做得更好。
“我想好了。”
爸爸嘴唇動了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把那顆剝好的栗子放進袋子裏,又抽出紙巾擦幹淨手上的血。
臨走前,他摸了摸我的頭。
“爸爸不是不讓你跟媽媽。”
“爸爸隻是怕你以後受委屈。”
我低下頭,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
跟著他,我受過的委屈更多。
媽媽帶我搬進了學校附近的小房子。
房子不大,隻有一間臥室。
她把床留給我,自己睡客廳的沙發。
每天早上,她提前半個小時起床給我做飯。
我不吃蔥,她就拿筷子一根根挑幹淨。
我放學晚了十分鐘,她會站在校門口不停往裏看。
看見我出來,她先摸我的手,再接過書包。
“今天怎麼這麼晚?”
“老師多講了一道題。”
“下次給媽媽發個消息,嚇死我了。”
晚上打雷,她抱著枕頭進我的房間。
“往裏麵挪挪。”
“我不怕了。”
“你不怕,媽媽怕。”
她擠到我旁邊,把我摟進懷裏。
我聞著她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閉上了眼睛。
那段日子,我偶爾真的會想,也許爸爸說錯了。
媽媽不會變。
她說不結婚,就真的會一直陪著我。
一年後,周啟明出現了。
和第一世一樣,他是媽媽公司的新主管。
第一次見麵,他送了我一盒草莓。
每顆草莓都去掉了葉子,整整齊齊碼在透明盒裏。
他還記得給我帶一本學校要求買的名著。
媽媽站在旁邊,笑著解釋:
“我就隨口提了一句,他記住了。”
我看著周啟明。
他和記憶裏一樣,說話溫和,吃飯時會把魚肚子上的肉夾給我。
他沒有做錯什麼。
可看見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媽媽那句不結婚,要作廢了。
那天之後,周啟明來得越來越勤。
廚房壞了的燈是他換的。
我的自行車鏈條掉了,也是他蹲在樓下修好的。
媽媽臉上的笑越來越多。
她開始買以前舍不得買的裙子,也會在照鏡子時,多抹一遍口紅。
我沒有攔。
直到那天晚上,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坐到我床邊。
她沒有立刻說話。
隻拿著牙簽,在蘋果上紮了好幾下。
“知微,你覺得周叔叔怎麼樣?”
“挺好的。”
媽媽鬆了口氣。
“他向媽媽求婚了。”
我握著筆的手停住。
“所以呢?”
“媽媽想答應。”
她急忙抓住我的手。
“你放心,他不會欺負你。”
“他說結婚以後,還是把你當親女兒。”
我看著她。
“你說過不結婚。”
媽媽的笑僵住了。
“那時候你剛經曆我們離婚,情緒不好。”
“媽媽是怕你難受,才那麼說。”
“可你說,你有我就夠了。”
“知微。”
她皺起眉。
“媽媽也需要有人陪。”
“你現在還小,很多事不明白。”
我把手抽回來。
“我明白。”
“你想結婚。”
“可你當初為什麼要騙我?”
媽媽眼睛一下紅了。
“媽媽沒有騙你。”
“人是會變的,事情也會變。”
“難道就因為你小時候不喜歡,媽媽這輩子都不能再結婚嗎?”
我沒有說話。
她等了一會兒,語氣越來越急。
“周叔叔對你那麼好。”
“媽媽為了照顧你的感受,也拖了一年。”
“你怎麼就不能替媽媽想想?”
我盯著桌上那盤蘋果。
每一塊都削了皮。
媽媽知道我不喜歡蘋果皮澀嘴。
她還記得。
可她已經開始覺得,我不接受周啟明,就是不懂事。
“知微,你已經十二歲了。”
“別這麼自私,也別這麼不懂事。”
這句話落下來,我的手指一下涼了。
第一世,媽媽第一次讓我照顧妹妹時,也說過同樣的話。
那時我以為,隻要懂事一點,她就會更愛我。
原來這一世,連順序都沒有變。
我低下頭,把沒寫完的題目重新翻開。
眼淚砸在本子上,暈開了剛寫好的答案。
媽媽站在床邊,還在等我鬆口。
我卻已經知道了。
果然。
結果還是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