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不能開?”
爹低著頭。
“裏麵太臟。”
“有我們受刑時留下的東西。”
娘也撐著殘破的傘骨擋住油罐。
“蘿蘿聽話。”
“你剛醒,別碰這些。”
我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
“你們是不是覺得,隻要不讓我看見,就等於沒受過?”
沒人回答。
大哥的殘魂在油盞裏輕輕撞了一下。
二姐那隻繡花鞋也縮到娘身後。
他們默認了。
我伸手抓住鐵鏈。
酆衡厲聲道:
“那是寒獄罪證,沒有帝令,任何人不得開啟。”
“正好。”
我看向他。
“我就想看看,你把我家切成了多少份。”
掌心火紋亮起。
人間千萬座灶台同時發出輕響。
鍋裏的熱氣,爐膛裏的火苗,祭桌前的燭光,全順著火紋聚到我的指尖。
鐵鏈一節節燒斷。
油罐打開的瞬間,黑油噴湧而出。
爹的斷腿從油裏滾出來。
娘丟失的傘麵貼著地麵展開。
大哥的鈴舌撞在罐沿,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二姐被剪碎的金線,密密麻麻浮滿半空。
她輕聲數著。
“一根。”
“兩根。”
數到第三十七根,她不數了。
我知道她不是忘了。
她是怕我發現,一雙繡花鞋原本該有多少根金線。
我蹲下身,把那些魂光一縷縷捧出來。
“遲驛,回來。”
紙馬斷裂的前腿重新拚好。
“絳傘,回來。”
碎成薄片的紅紙飛向娘,重新覆上傘骨。
“鐸生,回來。”
鈴舌沒入油盞,大哥的魂影終於顯出人形。
“繡翎,回來。”
漫天金線落回鞋麵。
二姐原地跳了兩下,小聲說:
“還是有點瘸。”
“回去給你補。”
“用金線?”
“用酆衡的頭發。”
二姐一下精神了。
酆衡的臉黑得像熄了火的鍋底。
他抬手祭出帝印。
“盜取罪魂,擾亂六道。”
“燈蘿,你真當本帝治不了你?”
帝印升到半空。
九條黑色火龍從印中鑽出,撲向油罐。
爹本能地擋在我麵前。
我按住他的紙腦袋,把他推到旁邊。
“站好。”
“這次別搶。”
我張開手。
千萬縷灶火從冥府上空落下。
黑色火龍碰到它們,連一聲都沒叫出來,直接散成灰。
帝印重重壓向我。
我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印底。
酆衡雙手結印,額頭青筋暴起。
“給本帝跪下!”
我打了個哈欠。
“你說話小點聲。”
“我有起床氣。”
指尖輕輕一推。
帝印翻了個麵,砸回酆衡懷裏。
他踉蹌著後退三步,掌心被燙得冒煙。
下一刻,千萬縷灶火同時鑽進帝印。
印麵裂開一道細縫。
酆衡臉色驟變,死死握住帝印。
可已經晚了。
一道古老火光從裂縫中照出,在他掌心燒出六個字。
竊火者,不得掌燈。
冥火司內,所有封存的火冊同時飛上半空。
書頁嘩嘩翻動。
從今日,一直翻回三千年前。
最後,全部停在第一頁。
那一頁沒有鬼帝的名字。
隻有一幅被封存的燈芯圖。
圖裏的燈芯蜷在油盞中,睡得四仰八叉。
和我一模一樣。
祝融年仰頭看著火冊,嘴唇不停發抖。
酆衡衝過去,想把那一頁撕碎。
人間灶火猛地升高,將他掀下台階。
祝融年跪直身體,朝我重重叩首。
“她不是驛站養出的小燈芯。”
“她是冥府丟了三千年的第一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