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酆衡一腳踢翻白胡子老官。
“祝融年,你老糊塗了?”
祝融年摔在石階下,嘴角滲血。
他顧不上擦,爬起來又看我的掌心。
“臣掌冥火司兩千年,不會認錯。”
“萬家火契隻認替眾生守火的人。”
酆衡笑了。
“一截睡到發黴的燈芯,也配守眾生?”
“她家弄丟千萬亡魂,害得冥河大亂。”
“若不是本帝撐著,陰陽兩界早翻了。”
他說得挺有道理。
若不是他袖子裏那股味道,我差點信了。
我捏住娘留下的一塊紅傘碎片,湊近聞了聞。
除了寒氣,還有一絲龍涎冷香。
跟酆衡袖中的味道一模一樣。
“九十九年前,引魂燈真是自己滅的?”
酆衡看著我。
“不然呢?”
“那就看看。”
我把傘片貼到掌心的火紋上。
灶火舔過紅紙。
眼前的寒獄忽然變了。
九十九年前的驛站,出現在火光裏。
那時爹的四條紙腿還在。
他馱著剛過冥河的亡魂,一趟趟往鄉路上送。
娘撐著完整的紅傘,替那些叫不出姓名的孤魂擋雨。
大哥搖鈴,二姐帶路。
而我躺在油盞裏,連翻身都嫌累。
那夜,冥河突然起霧。
千萬亡魂擠在渡口,怎麼也找不到驛站的燈。
酆衡帶著冥兵趕來,第一句話就是:
“引魂燈熄滅,驛站全族失職。”
爹指著燈座。
“不是熄滅。”
“燈油被抽空了。”
酆衡沒讓人查。
他當場降下帝印,將爹壓跪在泥水裏。
“亡魂迷路是事實。”
“你還想推罪給誰?”
冥兵翻遍驛站,最後停在我麵前。
“油盞裏還有一截燈芯。”
娘立刻擋住他們。
“那不是燈芯。”
“是我撿來堵裂縫的舊棉線。”
“燒不著,沒用。”
大哥也上前一步。
“驛站隻登記四口。”
“沒有第五個。”
酆衡親自伸手碰了碰我。
我冒了兩縷煙,沒醒。
他嫌棄地擦了擦手。
“廢東西。”
“扔進垃圾堆都嫌占地方。”
那天,全家被套上鐵索。
臨走前,二姐故意踢翻油盞,把我藏進灶台後的灰坑。
爹最後看了我一眼。
“別讓她知道。”
“她膽子小。”
畫麵一轉。
鐵車進入寒獄。
每過一個冬天,鬼差便割走他們一縷魂,添進冥府的長明燈。
爹斷了一條腿。
娘碎了一片傘。
大哥失去半截鈴舌。
二姐留下了一隻繡花鞋。
他們卻在每次經過冥河時,把殘存的魂光藏進路邊的石碑,為迷路的亡魂照路。
我攥緊傘片。
火光繼續往前。
引魂燈滅掉之前,一隻戴著黑玉扳指的手伸進燈座,抽走了全部燈油。
那隻手的衣袖上,繡著鬼帝才有的九焰紋。
畫麵散去。
我抬頭看向酆衡。
他手上的黑玉扳指,和火光裏的一模一樣。
酆衡卻隻瞥了一眼。
“幻火也能當證據?”
他轉身下令:
“封閉冥河。”
“今日所見,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
鬼差正要領命,驛站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一根埋了九十九年的引路碑破土而出。
碑麵裂開。
裏麵封著的燈油緩緩流下。
龍涎冷香,瞬間漫過整座寒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