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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沒有一個活人。

爹是匹缺腿紙馬,專送橫死鬼回鄉。

娘是把紅紙傘,替無主孤魂遮雨。

大哥是招魂鈴,二姐是一雙自己會走的繡花鞋。

我是油盞裏一截點不著的燈芯。

爹試過鬼火,娘試過香火。

我冒了兩縷煙,繼續睡。

後來,千萬亡魂在冥河迷路。

鬼帝認定驛站熄滅引魂燈,將全家打進寒獄。

他們拉著裝滿亡魂的鐵車,走過九十九個冬天。

紙馬的腿斷了。

紅紙傘凍成了碎片。

大哥的銅鈴再也響不出聲。

最後一冬,鬼帝要熔掉他們的魂,重新添滿引魂燈。

娘隻求他別碰油盞裏的我。

“她點不著。”

“留著也礙不了誰。”

鬼帝捏起我,嗤笑一聲。

“一截廢燈芯,值得你們替她受九十九年?”

他把大哥的魂倒進燈油,親手點火。

火碰到我的瞬間,十八層地獄全部熄滅。

人間千萬座灶台,卻在同一刻亮了起來。

鬼帝手裏的火種撲通落地。

我伸了個懶腰,從油盞裏坐起來。

“點我就點我。”

“拿我家人添什麼油?”

......

鬼帝酆衡盯著腳邊的火種,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把火點回來。”

我沒理他。

大哥鐸生的魂還泡在燈油裏。

剛才那把火燒得太急,他隻剩一小團,像被雨打濕的螢火,貼著油盞邊緣發抖。

我伸手去撈。

兩名鬼差立刻橫刀攔住我。

“熔魂刑已經開始,誰都不能碰祭品。”

我抬眼看他們。

“那是我哥。”

“他先是罪魂。”

左邊那名鬼差話音剛落,人間便有一簇灶火順著他的刀背鑽了上來。

火不燙皮肉,專燒魂契。

他慘叫一聲,扔掉刑刀。

另一人轉身想跑,腳下鎖鏈卻自己活了,繞著他捆了三圈。

我這才把大哥從燈油裏托出來。

他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我吹了口氣,用一縷灶火裹住他。

“大哥?”

那團殘魂晃了晃。

“燈蘿,別管我。”

“帶著爹娘走。”

都隻剩一口氣了,還忙著給我安排活。

我把他放回油盞,順手抽走裏麵混著的黑油。

酆衡臉色一變。

“住手!”

“那是冥府罪油,離了熔魂爐,他馬上就會散。”

“你騙誰呢?”

我撚了撚指尖。

黑油裏除了大哥的魂氣,還有紙灰、銅屑和兩根紅傘絲。

我爹娘和二姐的魂,也被他們割下來添過燈。

爹拖著斷腿爬過來,紙糊的身體被鐵車磨得隻剩半邊。

“蘿蘿,別看。”

娘絳傘也擋在我身前。

她的傘麵早碎光了,隻剩一根彎曲的傘骨。

“這都是舊傷,不疼。”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把手往身後藏。

傘骨上結著寒獄留下的白霜,握我的時候還在往下掉碎渣。

二姐繡翎跳到我腳邊。

她隻剩一隻繡花鞋,鞋麵裂開,露出裏麵被凍黑的魂絲。

“娘說得對。”

“我們早習慣了。”

我抬手,把他們三個撥到身後。

“先歇著。”

“這次換我來。”

酆衡終於從帝座上走下來。

“燈蘿,你能借人間灶火,無非是碰巧趕上陽世祭灶。”

“十八層地獄沒有火,惡鬼很快就會破牢。”

“到時候死傷無數,這筆債,你擔得起嗎?”

“我家替你擔了九十九年的債。”

我看向那輛壓彎了輪軸的鐵車。

“你怎麼沒覺得多?”

酆衡抬手一揮。

數百鬼差同時衝向油盞。

我沒動。

遠在人間的火卻動了。

酒樓灶膛、農家土灶、街邊爐火,千萬縷火光順著陰陽縫隙落進寒獄。

它們纏住刑刀,燒斷鐵鏈,封住熔魂爐的爐口。

所有鬼差都被逼得連連後退。

酆衡祭出的火種剛離掌心,便被一簇灶火拍回袖中。

他的手腕瞬間燒出一圈紅痕。

爹愣愣看著我。

“蘿蘿,你到底是什麼燈芯?”

“不知道。”

我把油盞抱進懷裏。

“我剛醒。”

酆衡冷聲道:

“來人,拿下她。”

沒人動。

那些灶火已經順著殿柱爬到了刑台頂端。

火光照過冥府每一本火冊。

一名白胡子老官從人群後擠出來。

他盯著我的手心看了半天,突然扔掉官帽,跪在地上。

“萬家火紋。”

他嗓子都劈了。

“這是萬家火契。”

“它怎麼會認一個燈芯為主?”

我低頭看去。

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小小的火印。

而那枚火印,正朝鬼帝酆衡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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