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看到春秋筆,眼睛一下紅了。
那支筆跟了他五萬年。
盛世記功,亂世記過。
他寫過帝王,也寫過乞丐。
從沒替誰遮過一個字。
如今筆杆被折成七截,釘在天碑裏。
每一截上,都纏著謝家人的魂絲。
裴玄章還想往前。
我抬手一指。
他腳下的空白詔紙立刻翻起,把他裹成了一根紙卷。
隻露出一張嘴。
“謝知白!”
“開天碑是逆天大罪!”
我把父親的筆一截截拔出來。
每拔一截,父親身上的火痕便少一道。
拔到最後一截時,他終於站直了。
可他沒有接筆。
他看著我,聲音發啞。
“知白,先救你大哥。”
大哥的最後一筆就在碑心深處。
我伸手去拿。
指尖剛碰到,三名天官同時落在刑台上。
一個掌禮。
一個掌律。
還有一個是裴玄章的師父,文昌殿主。
三人站成一排,把天碑擋得嚴嚴實實。
掌律天官甩開卷冊。
“滅世詔一案早有定論。”
“謝家今日翻案,便是蔑視天衡君。”
掌禮天官也冷著臉。
“謝知白,交還司命筆,自入焚書爐。”
“我們可以給謝家留一個姓。”
姐姐聽笑了。
“燒了我們三紀,現在留一個姓,還得謝你們?”
文昌殿主沒理她。
他盯著我,眼神裏沒有憤怒,隻有忌憚。
“空白之物,本就不該生出意識。”
“你若安分做一張紙,還能多留片刻。”
“偏要學人開口。”
我沒跟他爭。
隻是從地上撿起半截司命筆。
“你們都說謝家有罪。”
“那就寫。”
我把三張白紙鋪在他們麵前。
“誰寫得出罪名,天碑裏的原詔便歸誰。”
掌律天官第一個提筆。
“謝硯山擅改天意。”
八個字剛落下,他腰間的神牌空了。
神牌上原本寫著他的官職和姓名。
現在一個字都沒剩。
他臉色大變。
“你做了什麼?”
“沒什麼。”
我抖了抖紙。
“你寫假的,它拿真的來抵。”
掌禮天官不信。
他搶過筆寫下第二條罪名。
筆鋒落下的瞬間,他身後的功德金輪突然碎開。
上萬年的功德化成墨,盡數灌進紙裏。
他連忙鬆手。
晚了。
他的名字也在消失。
文昌殿主終於沒有動筆。
我看向他。
“你不寫?”
“還是你知道,那道滅世詔根本不是我父親寫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裴玄章在紙卷裏拚命掙紮。
“師父,別聽她的!”
“她在套你的話!”
文昌殿主忽然出手。
一道墨刃直奔我的喉嚨。
姐姐撲過來擋在我麵前。
她隻剩半個名字。
這一擊下去,連那半個字都留不住。
我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後。
墨刃落在我頸間。
紙麵破開一道口子。
沒有血。
裂口裏飛出無數細小的文字,撲到文昌殿主身上。
那些字像認得他。
鑽進他的袖口,扯出一卷燒掉大半的手稿。
文昌殿主伸手去搶。
大哥殘破的魂影突然撲上去,死死壓住他的手。
“知白,開手稿!”
我翻開第一頁。
上麵的正文被燒光了。
隻剩頁腳一行批注。
【舊詔不從,可換執筆人。】
批注下麵,蓋著一道天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