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聲音很輕。
卻讓整本舊天書都抖了一下。
我把書灰攥進掌心。
裴玄章已經催動金旨。
書頁一張張卷起,父親和母親的魂影被拖向天火。
母親隻剩一隻手。
她死死扣住紙縫,不肯鬆開。
“知白,別聽。”
“那不是你的名字。”
她越這樣說,我越確定他們有事瞞著我。
我抬腳踩住金旨。
下壓的天威停了。
裴玄章冷笑。
“這是天衡君親口定下的規矩。”
“你連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還想保別人?”
“誰說我留不住?”
我咬破指尖,把血按在空白的金旨上。
沒有寫字。
隻按了一個指印。
金旨立刻倒卷,將裴玄章纏了個結實。
他撲通跪下,膝蓋把刑台砸出兩條裂紋。
“放肆!”
“我是當代司命!”
我看著他。
“剛才是。”
“現在不是了。”
司命筆已經被燒開。
藏在筆腹裏的殘字不斷飛出。
父親先長出半邊身體。
母親的臉也慢慢清晰。
姐姐胸口浮出一個殘缺的“姝”字。
隻有大哥恢複得最慢。
屬於他的字少了最重要的一筆。
我沿著刑台往前走。
四周立著三千塊焚書碑。
每塊碑上,都記著被謝家滅掉的一段曆史。
裴玄章說,那是父親為掩蓋滅世詔犯下的罪。
可碑麵上的字太整齊了。
連火燒出的缺口,都缺在同一個位置。
我抬手一抹。
三千塊碑同時褪色。
藏在表麵下的舊字露了出來。
【謝氏自願認罪。】
【謝氏自願受焚。】
【謝氏自願除名。】
每塊碑寫的都是這幾句話。
姐姐氣得指尖發顫。
“他們逼我們按了三紀的手印。”
“每次焚刑前都要按。”
“少按一次,就多燒一個時辰。”
裴玄章被金旨壓著,仍在嘴硬。
“你們既然按了,就是認罪。”
“天規隻看結果,不問你們願不願意。”
母親忽然彎下腰,從書灰裏撿出一粒墨渣。
她把墨渣塞進我手裏。
“知白,這是娘最後護住的東西。”
墨渣落在掌心,化成一個倒寫的“罪”字。
三紀前,母親掌錄生死。
任何經她手的字,正寫為生,倒寫為死。
倒寫的罪字,不是認罪。
是有人先寫好了罪名,再讓他們去死。
我把那粒墨渣按到裴玄章眉心。
他慘叫一聲。
密密麻麻的黑字從他皮膚下麵浮出來。
全是謝家曆次認罪的文書。
最後,一道熟悉的筆鋒爬上他的臉。
那筆鋒和三紀前的滅世詔,一模一樣。
圍在刑台外的天官紛紛往後退。
裴玄章終於慌了。
“不是我!”
“我隻是照著原詔謄寫!”
我蹲下來看他。
“原詔在哪兒?”
他咬緊牙,不肯開口。
父親卻忽然看向刑台正中。
那裏立著一塊無字天碑。
“在碑裏。”
“我能感覺到,我的春秋筆也在裏麵。”
裴玄章猛地掙斷半截金旨,撲向天碑。
“不能開!”
我比他快了一步。
手掌貼上碑麵。
石層一寸寸剝落。
碑心露出一支沾滿血的筆。
筆下還壓著大哥被抽走的最後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