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大朝,蕭承晏與顧明珠一同入殿。
顧明珠腳上帶傷,被侍女攙扶著走到階前。
昨日怒斥我的大雍學子率先出列。
“太子妃為救三州災民,帶傷走完十二裏舊道。”
“王妃若仍不肯簽訂糧約,便是有意破壞兩國邦交。”
北朔幾名朝臣也跟著附和。
“還請王妃向太子妃賠禮。”
“昭和郡主對北朔有恩,我們不能讓她唯一的妹妹無故受辱。”
隔著珠簾,我看見顧明珠低下頭。
她的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已經贏了。
禮官高聲提醒:
“大雍使臣麵見攝政王妃,行跪拜禮。”
蕭承晏神色陰沉,卻隻能屈膝跪下。
顧明珠也跪在他身側。
我示意阿闌展開八年前的和親冊書。
“冊書上寫,丞相府嫡女顧昭寧心懷天下,自請受封昭和郡主,前往北朔和親。”
“太子殿下,此事可屬實?”
蕭承晏沒有半分遲疑。
“屬實。”
“顧昭寧離開大雍時,可曾受到脅迫?”
“從未。”
“她口不能言,雙腕帶傷,又該如何解釋?”
蕭承晏抬頭望向珠簾。
“昭寧臨行前染了風寒,傷及喉嚨。”
“至於腕傷,是她不舍故土,一時激動打碎茶盞所致。”
他說得平靜極了。
仿佛那個被他按在地上強灌啞藥的人,從來不曾存在。
阿闌又問:
“聽聞昭和郡主曾在落雁驛絕食三日,太子可知此事?”
“她從小性情剛烈,遇事喜歡以絕食威脅旁人。”
蕭承晏微微蹙眉。
“孤多次勸過她,可她始終不知悔改。”
殿中有人低聲議論。
原來昭和郡主並非史書上記載的那般溫順。
原來她的傷,是自己任性所致。
蕭承晏隻用了幾句話,便將他施加在我身上的折磨,變成了我的過錯。
阿闌轉向顧明珠。
“太子妃可知道長姐自請和親之事?”
顧明珠的眼眶立刻紅了。
“姐姐知道我身體孱弱,主動求父親將她的名字寫入請婚書。”
“她臨行前還握著我的手,說她從未怨過我。”
“這些年,我日日為她點燈祈福,從未忘記她的恩情。”
一名北朔老臣麵露感慨。
“昭和郡主果然重情。”
顧明珠擦去眼淚,聲音更加哽咽。
“姐姐什麼都好,隻是從小爭強好勝。”
“她知道殿下喜歡我,便常常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想讓殿下回心轉意。”
“若她後來在北朔做過什麼錯事,也請諸位不要責怪她。”
她逼我替嫁,搶走我的婚約。
如今卻把我受過的傷,全都說成求而不得後的爭風吃醋。
蕭承晏握住她的手。
“此事與你無關。”
“昭寧自願和親,便該承擔自己的選擇。”
“王妃若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人遷怒明珠,未免太過荒唐。”
顧明珠紅著眼看向珠簾。
“王妃若當真認識姐姐,便該知道她性情偏執。”
“或許她生前為了報複我,留下過一些不實之言。”
“可人死債消,我願意原諒她。”
她害我至此。
如今竟還願意原諒我。
殿中不少人麵露不忍。
那名大雍學子更是跪地請命。
“太子妃如此寬厚,王妃還有什麼不滿?”
“請王妃停止追究舊事,立即簽下糧約。”
我抬了抬手。
侍衛將一隻鐵箱抬進大殿。
箱中放著落雁驛留下的藥方、染血的鐵索,以及被燒去半邊的請婚書。
阿闌展開藥方。
“落雁驛的郎中寫得清楚。”
“昭和郡主並非感染風寒,而是被人強灌腐喉藥,無法出聲。”
“請婚書上的血印,也是在她昏迷時被人按下。”
蕭承晏隻看了一眼,便冷聲道:
“幾件來曆不明的舊物,證明不了什麼。”
“送親途中人多手雜,或許是下人擅自虐待郡主。”
他停頓片刻,語氣越發篤定。
“孤對顧昭寧問心無愧。”
顧明珠也抬起頭。
“王妃若認定姐姐受了委屈,大可以把證人帶來。”
“隻要有人能證明是我逼她和親,我甘願領罪。”
她說得斬釘截鐵。
因為當年知曉換嫁的人,幾乎都已經死了。
唯一活著的周嬤嬤,也被她藏在落雁驛多年。
她篤定世上再沒有人能拆穿她的謊言。
我緩緩站起身。
“太子殿下說,對顧昭寧問心無愧。”
“太子妃也說,她是心甘情願替你和親。”
蕭承晏仰頭望著珠簾。
“事實如此。”
我抬手撥開麵前的珠簾。
珠玉碰撞的聲音在大殿中緩緩蕩開。
我一步一步走下高階。
蕭承晏先看見我腕上的環形舊傷。
隨後,他看清了我的臉。
他方才所有的鎮定,在頃刻間碎得幹幹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