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明珠走到第六裏時,鞋底已經染紅。
一名隨行的大雍學子忽然站上路邊石台,高聲怒斥:
“昭和郡主當年自請和親,以一人換得兩國太平。”
“同是大雍女子,她寬厚仁善,攝政王妃卻心胸狹窄。”
“若昭和郡主還活著,也定會以今日之事為恥!”
周圍百姓紛紛附和。
顧明珠急忙轉身勸阻。
“不可對王妃無禮。”
“她如此安排,定然有自己的道理。”
她越替我說話,眾人便越覺得我咄咄逼人。
有人替她掃雪。
有人將傷藥送到她手中。
還有人將她走過舊道的事寫成詩文,與昭和郡主當年的義舉相提並論。
我回到王宮不久,右相拓跋恒便帶著十餘名朝臣跪在議政殿外。
他們呈上了百姓的聯名請願書。
“請王妃派車迎接大雍太子妃,並設宴賠禮。”
“若再任由此事鬧下去,北朔必會背上欺辱來使的惡名。”
“昭和郡主曾有恩於北朔,我們更不該如此對待她的妹妹。”
我翻開請願書。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這些人隻知道史書中的昭和郡主自願和親。
沒人知道我口不能言,是因為喉嚨被藥燒壞了。
也沒人知道我手腕上的肉曾被鐵索磨爛,傷口在盛夏生蛆,險些廢掉雙手。
他們用一個被粉飾過的死人,逼真正的受害者向凶手賠禮。
拓跋恒見我遲遲不語,再次逼問:
“王妃為何非要針對顧明珠?”
“莫非當真如外界傳言,您與大雍太子有舊,所以嫉恨他的妻子?”
阿闌怒斥:
“放肆!”
我抬手攔住她。
“第一批賑災糧已經抵達邊境。”
“明日便會免費發放給大雍災民。”
拓跋恒錯愕抬頭。
我看著殿外跪著的眾臣。
“本宮從未拿災民的性命複仇。”
“可顧明珠欠下的債,也不會因為她哭得好看,便一筆勾銷。”
傍晚,顧明珠終於走到落雁驛。
我提前進入驛站後方的暗室,隔著牆上的縫隙看著她。
蕭承晏親自替她脫下染血的鞋襪,又讓太醫為她包紮傷口。
“孤明日便向攝政王妃問罪。”
“她若不給你一個交代,大雍絕不會簽下糧約。”
顧明珠伏在他懷裏落淚。
“姐姐當年毫無怨言地走完這條路。”
“是我沒用,才走了十二裏便讓殿下擔心。”
蕭承晏替她擦去眼淚。
“昭寧性情剛強,不似你這般柔弱。”
“她既主動請旨,就該承擔自己的選擇。”
我低頭看向手腕上的舊傷。
當年走到落雁驛時,我已經高燒昏迷。
蕭承晏的命令卻隻有一句。
隻要還有一口氣,便必須把人送進北朔王都。
如今顧明珠隻是腳底磨破,他便要為她向整個北朔問罪。
入夜後,蕭承晏去了前廳議事。
顧明珠隨即屏退侍女,獨自走進驛站正堂。
牆上掛著一件發黑的血衣。
桌上放著半張被火燒過的請婚書。
顧明珠隻看了一眼,便猛地後退。
那是八年前,她逼我按下血印的文書。
她立刻召來陪嫁侍衛。
“今夜燒掉驛站。”
“若事情敗露,就說顧昭寧當年嫉妒我得殿下寵愛,自己偽造文書,妄圖破壞兩國和親。”
侍衛低聲道:
“可顧大小姐已經死了。”
顧明珠冷冷看著那件血衣。
“正因她死了,才不會有人替她辯解。”
原來毀掉我的人生還不夠。
即便我已經死了,她也要把所有罪名繼續推到我身上。
侍衛剛將火油潑上門窗,藏在院中的北朔禁軍便一擁而上。
顧明珠聽見動靜,慌忙離開正堂。
她並不知道,我就在一牆之隔的暗室中。
更不知道禁軍在後院的地窖裏找到一個老婦。
老婦名叫周嬤嬤。
八年前,就是她按住我的手腳,將腐喉藥灌進我的嘴裏。
周嬤嬤被押到暗室,看見我的第一眼便癱倒在地。
“大小姐?”
我將染血的請婚書放到她麵前。
“明日大朝,顧明珠會告訴所有人,我是自願和親。”
周嬤嬤渾身發抖,連連磕頭。
“奴婢願意作證。”
“當年給奴婢腐喉藥的人,是太子殿下。”
我蹲下身,看著她驚恐的臉。
“不急。”
“先讓他們把謊言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