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選駙馬那日,謝珩命我去替女兒畫像。
我是宮裏畫技最好的妃嬪。
也是他落難時,靠沿街賣畫養活他的結發妻。
那年買不起婚服,他替我畫了一身鳳冠霞帔,笑說日後一定補上。
我便揣著那幅小像,陪他熬過最苦的七年。
後來他借國公府的兵馬奪回皇位,鳳冠卻戴在了國公嫡女頭上。
我隻封了貴人。
他解釋,前朝尚需倚仗嶽家,往後會補償我。
他仍夜夜來看我,替我暖手,記得我愛吃的每一道菜。
我以為,除了名分,我們還是夫妻。
直到女兒被抱進中宮。
他說,皇後無子,女兒有了嫡出的身份,將來才好擇婿。
這一等,又是十六年。
畫像時,女兒替皇後扶正鳳冠,輕聲催我:
“勞貴人畫仔細些,這是要送去夫家的。”
我望向謝珩。
他隻叮囑我,別在今日提舊事,免得孩子難堪。
原來我盼了半生的團圓,是他們避之不及的舊事。
那夜我又咳了血。
太醫說,病勢已盡,至多還有百日。
我沒有再求見女兒,隻求帶走那幅小像。
困在宮裏的這半生,我快忘了自己的模樣。
想趁尚有氣力,帶畫中人去看看宮牆外的春天。
......
“林貴人,可是手酸了畫不動?”
裴疏鏡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我握著筆的手僵在半空,筆尖的朱砂滴在宣紙上,像極了昨夜咳出的血。
謝明燭立刻皺起眉,從裴疏鏡懷裏抬起頭。
“母後好心讓你來畫這副添妝圖。”
“你若是連這點事都做不好,就回你的翠微宮歇著去。”
她今年十六歲了。
眉眼生得像我,脾氣卻像極了謝珩。
我慢慢放下筆。
“畫像已經畫好了。”
裴疏鏡身邊的嬤嬤走上前,將畫紙呈起。
畫上的少女鳳冠霞帔,笑得張揚熱烈。
謝珩坐在主位上,目光在畫上停留了片刻。
“驚月的畫技,還是這般好。”
他語氣裏透著幾分懷念,像是又想起了我們在民間賣畫為生的日子。
可裴疏鏡隻用一句話,就打碎了這片刻的溫情。
“貴人的畫技自然是極好的。”
“隻是這鳳冠上的東珠,畫得略顯暗淡了些。”
“明燭可是大鄴唯一的嫡長公主,這添妝圖馬虎不得。”
謝明燭挽住裴疏鏡的手臂。
“母後說得對,這畫我不喜歡。”
“不過是個貴人,眼界終究窄了些,沒見過什麼好東西。”
我聽著女兒的嘲諷,胸口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
十六年前,她還是個不足月的嬰兒。
我連月子都沒出,她就被謝珩親手抱走。
他說,驚月,你出身低微,護不住她。
如今,她果然被教得很好。
好到連生母都能踩在腳下,來討好她的嫡母。
我看向謝珩。
“陛下若是不滿,臣妾可以重畫。”
謝珩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他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當著滿殿宮人的麵,他自然地握住我冰涼的手。
“手怎麼這麼冷?”
“畫不好就作罷,讓畫院的人去畫便是,何苦累著你。”
他的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
旁人看了,定會說陛下對林貴人寵愛有加。
可他若真的心疼我,就不會在今日這種場合,硬逼著我來給女兒畫像。
他隻是想借此告訴全天下。
皇後賢德,容得下生母;而我這個生母,也對皇後感恩戴德。
裴疏鏡笑著走過來。
“陛下總是這般偏心林妹妹。”
“明燭這丫頭可是纏了妹妹許久,才求來這幅畫。”
謝明燭撇撇嘴。
“誰稀罕她的畫了。”
“要不是母後說,林貴人久居深宮無趣,兒臣才懶得找她。”
謝珩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明燭,不得無禮。”
謝明燭被訓斥,眼圈立刻紅了。
裴疏鏡連忙將她護在身後。
“陛下生那麼大氣做什麼,孩子快出嫁了,難免嬌縱些。”
“妹妹寬宏大量,定不會同一個孩子計較。”
我看著他們三人。
多像一家三口。
我抽出被謝珩握著的手。
“臣妾不敢。”
“臣妾身子不適,想先告退了。”
謝珩看著空落落的掌心,眼神深了幾分。
“驚月。”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今日是明燭的好日子,你別鬧脾氣。”
鬧脾氣。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日咳血的虛弱,隻是一場爭寵的鬧劇。
我垂下眼簾。
“臣妾沒有鬧脾氣。”
“臣妾隻是有些累了。”
謝珩盯著我看了半晌。
“晚些時候,朕去翠微宮陪你用膳。”
“你最愛吃的八寶鴨,朕讓禦膳房備著。”
我沒有應聲,轉身往外走。
跨出門檻時,冷風直直灌進肺裏。
我扶住門框,將喉間的那口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回到翠微宮,忍冬替我換下冰冷的鞋襪。
她紅著眼眶看著我泛青的腳踝。
“娘娘,這炭盆怎麼一點溫度都沒有。”
我靠在榻上,看著那盆死灰。
“皇後娘娘說,公主出嫁在即,後宮當開源節流。”
“翠微宮的炭例,本就比別人少一半。”
忍冬咬著牙。
“那是她們欺人太甚!”
“您可是公主的生母,陛下也常來,內務府怎麼敢......”
“因為謝珩默許了。”
我打斷她的話。
謝珩知道裴疏鏡在克扣我的用度。
但他覺得,隻要他不缺席我的晚膳,隻要他還會握我的手,這些委屈我都能忍。
他覺得,這後宮的體麵是皇後的,而他把真心給了我。
天黑時,謝珩果然來了。
他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進門便褪下大氅。
“這屋裏怎麼這般冷?”
他皺起眉,立刻吩咐太監去添炭。
我靜靜地看著他演戲。
他端起那碗溫熱的八寶鴨,親自夾了一塊放到我碗裏。
“驚月,嘗嘗。”
“這是你當年在江南時最愛吃的。”
我看著碗裏油膩的鴨肉,胃裏一陣翻騰。
當年在江南,我賣了整整一個月的畫,才攢夠錢給他買了一隻八寶鴨。
我自己連一口都沒舍得吃。
後來他登基,以為我愛吃,便日日讓禦膳房做。
可他忘了,我不吃,是因為我從小對鴨肉生風疹。
我閉了閉眼。
“陛下。”
“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謝珩放下筷子,眉眼間帶著縱容的笑。
“什麼事?隻要不過分,朕都依你。”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臣妾想出宮。”
“去慈恩寺帶發修行,為公主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