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那天起。
我固執地想要找回以前的感覺。
每天吃完早飯。
我就坐在客廳的畫架前。
強迫自己拿起畫筆。
我不相信自己真的畫不出來了。
可隻要我一坐下。
陳默就會放下手頭的工作。
拿了一本書。
或者拿著手機。
靜靜地坐在我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我陪你。”
他笑得非常體貼。
“你一個人畫多孤單。”
“我在旁邊看著你。”
“心裏踏實。”
可他坐在那裏的每一分每一秒。
對我都像是一場無聲的折磨。
我拿起畫筆。
還沒沾顏料。
身旁就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氣聲。
“歎。”
陳默翻了一頁書。
我手抖了一下。
畫筆在紙上畫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我忍著沒說話。
繼續調色。
過了三分鐘。
陳默揉了揉脖子。
發出關節哢哢的響聲。
又過了五分鐘。
陳默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
眼角泛出了淚花。
他用手捶著自己的腰。
嘴裏小聲咕噥著什麼。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根本沒辦法再落下一筆。
我放下筆。
轉過頭看著他。
“你是不是累了?”
“要不你去臥室睡一會兒吧?”
陳默立刻放下書。
連連擺手。
臉上帶著委屈和包容。
“不累。”
“一點都不累。”
“我陪你。”
“你畫你的。”
“不用管我。”
說罷。
他繼續坐在那裏。
隔兩分鐘歎一口氣。
隔三分鐘按一下太陽穴。
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我極度疲憊但為了你我強忍著”的氣息。
這種無形的壓力。
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我的胸口。
我坐立不安。
手裏的畫筆比鐵塊還要沉重。
我根本畫不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
再次放下筆。
“我真的畫不下去了。”
陳默站了起來。
語氣極其關切。
“怎麼了老婆?”
“是不是喝水少了?”
“我去給你倒杯水。”
我還沒來得及說不用。
他已經快步進了廚房。
兩分鐘後。
他端著兩杯溫水出來。
一杯放在我的桌角。
一杯放在他自己手裏。
“多喝水。”
“對皮膚好。”
他喝了一口水。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拍了一下腦袋。
“對了老婆。”
“剛才老師在家長群裏發通知了。”
“明天小橙子要交手工課作業。”
“要求用彩紙做個小燈籠。”
“家裏好像沒有彩紙和膠水。”
“你記得買一下。”
我看著桌上的畫紙。
又看了看時間。
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點點創作欲望。
瞬間被這件突如其來的瑣事擊得粉碎。
我僵硬地起身。
“我現在去買。”
陳默連忙上前拉住我的手臂。
眼神裏全是心疼。
“你這孩子。”
“你畫你的畫。”
“我去買就行了。”
“你難得今天有興致畫畫。”
“不能耽誤你的正事。”
陳默拿上鑰匙和錢包。
穿上外套出了門。
半個小時後。
陳默提著一個塑料袋回來了。
裏麵裝了兩卷極其便宜的彩紙。
一盒固體膠。
還有一袋小橙子平時最喜歡吃的高檔進口餅幹。
陳默把東西放在茶幾上。
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隨口說道:
“現在的幼兒園手工材料真夠貴的。”
“就這麼兩張破紙。”
“花了二十八塊錢。”
“不過隻要小橙子喜歡就行。”
說罷。
他衝我溫和地笑了笑。
然後提著工具去了洗手間。
我呆呆地站在畫架前。
看著茶幾上的彩紙和餅幹。
二十八塊錢。
他專門跑了一趟。
買回了東西。
還無意間抱怨了一句貴。
無形之中。
再次在我心裏壓上一塊叫作“愧疚”的石頭。
我覺得自己太自私了。
陳默為了支持我畫畫。
跑前跑後。
花錢買材料。
還要承受照顧家庭的疲憊。
而我卻在這裏浪費時間和紙張。
畫一些毫無意義的東西。
我默默地把畫筆清洗幹淨。
把畫紙收了起來。
我好像明白了。
他沒有動手搶我的畫筆。
沒有大聲嗬斥我不許畫。
他隻是用他的疲憊。
用他的體貼。
用各種突發的小瑣事。
讓我自己覺得。
我不配畫。
我不該畫。
是我自己“自願”放棄的。
這種感覺。
比直接打我一頓還要難受一萬倍。
晚飯後。
陳默照例洗了碗。
陪小橙子做完了手工小燈籠。
深夜。
小橙子睡著了。
臥室裏一片漆黑。
我靠在床頭。
拿著手機。
避開陳默的視線。
在搜索框裏緩緩打下一行字:
“老公太體貼太照顧我了怎麼辦?”
頁麵跳轉。
出來的全都是鋪天蓋地的帖子。
“秀恩愛死得快!”
“樓主這是在凡爾賽吧?”
“我要有這種老公我做夢都能笑醒!”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滿屏的羨慕和嫉妒。
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
把我死死扣在裏麵。
連向外求助的機會都不給我。
所有人都在告訴我。
我過得很幸福。
如果我覺得不舒服。
那就是我有問題。
是我不知足。
是我作。
我絕望地關掉了手機屏幕。
身旁傳來動靜。
陳默翻了個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背。
聲音沙啞又溫柔。
“老婆。”
“還不睡?”
“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緩緩躺了下來。
扯過被子蓋住半張臉。
“睡了。”
我閉上眼睛。
黑暗中。
腦海裏不斷回響著陳默今天那一聲接一聲的歎氣。
一聲。
兩聲。
三聲。
像是一根根沉重的絞索。
正在一點一點收緊。
懸在我脖子上的絞刑架。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
而我甚至連伸慘叫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這絞索。
是我自己親手套上去的。
突然。
陳默在身側幽幽地問了一句:
“老婆。”
“你今天畫的那張紙。”
“怎麼扔垃圾桶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