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太陽剛升起來。
陳默已經出門去公司了。
家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我走到臥室的衣櫃前。
打算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出來。
在衣櫃最頂層角落裏。
我摸到了一個硬塑料文件夾。
上麵落滿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我把它拿下來。
輕輕吹掉上麵的灰。
吹得我自己直咳嗽。
打開文件夾。
裏麵全是我婚前的畫稿。
有給兒童繪本畫的彩色插圖。
有給時尚雜誌畫的流行封麵。
畫風張揚。
色彩鮮豔。
每一幅畫的右下角。
都有我當年小有名氣的簽名。
我一張張翻著。
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熟悉的線條。
最下麵有一張畫了一半的稿子。
畫裏是一個穿著黃色連衣裙的女孩。
站在一片金黃色的向日葵地裏。
仰著頭看向天空。
那是八年前的我。
自信。
熱烈。
眼裏有光。
我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睛有些酸澀。
“媽媽,這是誰畫的呀?”
小橙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了進來。
光著腳站在我身後。
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回過神來。
把畫稿往懷裏收了收。
“這是媽媽畫的。”
小橙子吃驚地張大嘴巴。
“媽媽你還會畫畫嗎?”
“媽媽怎麼從來沒給我畫過過畫?”
我心頭一緊。
鼻尖有些發酸。
“以前會。”
“後來不畫了。”
“為什麼不畫了呀?”小橙子歪著頭追問。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難道要告訴她。
因為媽媽要照顧你。
要照顧這個家。
要配合你爸爸的所有習慣。
所以把畫筆給扔了嗎。
身後傳來一陣穩重的腳步聲。
陳默不知什麼時候折返回來了。
他手裏拿著外套。
走過來探頭看了一眼我手裏的畫稿。
眼神裏閃過一絲異樣。
“你以前畫得真好。”
他語氣平靜。
挑不出一點毛病。
然後他看了看腕晚上的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
“該送小橙子去早教班了。”
“你換個衣服。”
“要不咱們下午再去?”
往常聽到這話。
我肯定會立刻起身。
把畫稿塞回文件夾。
順從地換衣服出門。
但這一次。
我捏著畫稿的手指微微收緊。
腦子裏閃過那瓶減鹽醬油。
閃過昨晚陽台上壓低的聲音。
“我今天不想去早教班了。”
我清晰地說出這句話。
聲音不大。
但在安靜的臥室裏格外清楚。
“我想把這個畫完。”
陳默愣住了。
他懸在半空準備拿鑰匙的手頓了一下。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秒。
陳默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隨即又恢複了那招牌式的溫和笑容。
“行啊。”
“你在家畫。”
“難得你有這個興致。”
“我送小橙子去就行。”
他蹲下身攬過小橙子。
又抬頭看著我。
“不過你那個畫架在儲藏室最裏麵。”
“上麵堆滿了破爛。”
“我自己都搬不出來。”
“等我周末有空了。”
“我給你搬出來擦幹淨。”
“今天你先用餐桌湊合一下?”
陳默的話說得天衣無縫。
既表達了支持。
又用現實困難打消我的積極性。
要是以前。
我聽到要用餐桌湊合。
看著一桌子油汙。
畫畫的念頭瞬間就涼了一半。
但我今天隻是點了點頭。
“好。”
陳默拉著小橙子出門了。
門合上的那一刻。
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第一次拒絕他。
心裏竟然有一絲微弱的快感。
我把桌子擦得幹幹淨淨。
鋪上畫紙。
擠出顏料。
調色盤裏的顏料散發出熟悉的味道。
我拿起畫筆。
準備在向日葵旁邊補上線條。
可就在這時。
門鎖響了。
門開的聲音很響。
陳默從外麵走了進來。
他手裏沒有提菜。
也沒有拿文件。
而是拎著一把全新的木質畫架。
甚至連外包裝的塑封都沒拆。
“你看。”
陳默笑著把畫架放在我麵前。
“給你買的。”
“剛才送完小橙子。”
“我特意繞去美術用品店買的。”
“早就想給你買了。”
“一直沒顧上。”
“看看喜歡嗎?”
看著眼前這個精致的新畫架。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巨大的意外和感動瞬間湧上心頭。
眼眶有些發熱。
他心裏其實是有我的。
是我太敏感了嗎?
是我昨晚誤會他了嗎?
“快用吧。”
陳默貼心地幫我把畫架架好。
又把我畫了一半的紙固定上去。
“你畫著。”
“我去洗洗手。”
他進了洗手間。
我站在新畫架前。
深吸了一口氣。
鋪開畫紙。
拿起畫筆。
沾了顏料。
可當畫筆懸在紙上的那一刻。
我的手卻劇烈地抖了起來。
手心全都是冷汗。
腦子裏一片空白。
原本構思好的線條全部蒸發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堆嘈雜瑣碎的雜音。
廚房裏的排骨還沒有解凍。
中午陳默回來吃什麼?
小橙子的白球鞋昨晚踩臟了。
還沒來得及刷。
陳默明天要穿的那件白色襯衫。
還在臟衣籃裏沒有熨燙。
陽台上的衣服該收了。
地板上好像又落了灰。
無數個瑣碎的家務事。
像一根根密密麻麻的細線。
把我的雙手死死纏住。
我根本沒辦法集中注意力。
我看著畫紙上的向日葵。
竟然連調色盤裏的顏色都認不清了。
陳默洗完手出來。
站在我身後看了很久。
我冷汗直冒。
艱難地落筆。
畫了一下午。
廢了七八張畫紙。
原本金黃燦爛的向日葵被我塗得一團糟。
白紙上隻有幾根淩亂又難看的線條。
像是一堆亂七八糟的亂麻。
陳默走過來。
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歎了一口氣。
“沒關係老婆。”
“不著急。”
“慢慢來。”
可他的語氣裏。
分明帶著一絲早就預料到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