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衍之深吸了一口氣。
按下了接聽鍵。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
“媽。”
電話那頭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有點啞。
“衍之啊,睡了嗎?”
“還沒,剛忙完。”
陸衍之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哦,我沒事,就是問問你最近怎麼樣。工作累不累啊?”
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
伴隨著輕微的抽氣聲。
陸衍之皺了皺眉。
“媽,你聲音怎麼不對?是不是感冒了?”
母親立刻否認。
“沒有,好得很!我能有什麼事,就是剛剛喝水嗆了一下。”
聽著這句熟悉的“好得很”。
陸衍之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
今天早上出門前。
沈念背對著他熱牛奶時。
說的也是那個輕飄飄的“嗯”。
母親也是這樣。
沈念也是這樣。
她們都喜歡用最輕、最無所謂的詞。
去藏最重、最難過的事。
陸衍之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媽,有事你就直說。”
“真沒事!你這孩子,媽能有什麼事騙你。行了,你忙吧,早點睡。”
母親急匆匆地掛斷了電話。
聽著耳機裏的忙音。
陸衍之靠在沙發上。
一種巨大的疲憊感將他吞沒。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從小到大。
就是在這種環境裏長大的。
母親遇到任何委屈、難過或者生病。
永遠隻有一句“我沒事”。
而父親當年拋下他們走的時候。
母親也是笑著對他說“爸爸隻是去遠方賺大錢了”。
為了不讓母親哭。
五歲的小陸衍之學會了跟著點頭。
學會了說“爸爸很快就回來”。
他以為這就是懂事。
以為這就是保護。
可這種“保護”,最終演變成了他骨子裏的病態。
他不敢麵對真實的衝突。
他習慣用謊言撫平一切褶皺。
陸衍之翻開手機。
鬼使神差地點開了母親的微信。
他想看看母親最近發朋友圈沒有。
翻著翻著。
他點進了聊天記錄搜索。
他打出了沈念的名字。
屏幕上彈出一連串搜索結果。
陸衍之愣住了。
在他的印象裏。
沈念和母親幾乎沒有交集。
除了過年過節發個紅包,平時根本不說話。
可搜索出來的記錄。
多達上百條。
陸衍之的手指顫抖著。
滑到了最上麵。
那是三個月前的對話。
沈念發的微信。
時間是淩晨一點。
“阿姨,打擾您了。我想問問,衍之小時候是不是也不愛說真話?”
過了半小時。
母親回複了。
“念念啊,你怎麼這麼問?衍之這孩子從小就貼心,他不說實話,隻是不想讓你擔心。他是個好孩子,你多擔待他。”
沈念回複了一個字。
“嗯。”
陸衍之盯著那個“嗯”字。
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個“嗯”,和今天早上沈念對他說的那聲“嗯”。
一模一樣。
沒有情緒。
沒有反駁。
隻有深深的絕望。
陸衍之繼續往下翻。
兩個月前。
沈念又給母親發消息。
“媽,他是不是覺得說實話很麻煩?”
母親回複。
“他是怕你生氣。夫妻之間哪有不吵架的,多包容包容就好了。”
沈念回複。
“可是他不說,我才生氣。我覺得自己像個傻子,每天聽著他編好的故事過日子。”
母親勸她。
“男人嘛,在外麵打拚不容易。有些小事沒必要較真。他心裏是有你的。”
沈念最後發了一條。
“阿姨,您覺得您等了一輩子,等來真話了嗎?”
這句話發出去後。
聊天記錄中斷了整整一個月。
母親沒有再回她。
陸衍之看著這些對話。
隻覺得全身的血流仿佛都在倒流。
那些他自以為瞞得死死的秘密。
那些他以為處理得很完美的“小小謊言”。
原來早就在兩個女人之間被扒得赤裸裸。
沈念不是沒有救過這段感情。
她甚至降低尊嚴。
試圖從他母親那裏找到理解他的鑰匙。
可她得到的答案。
卻是勸她繼續裝傻。
繼續接受這個病態的“好男人”。
沈念看穿了他的致命缺點。
她沒有歇斯底裏地試圖拯救他。
她在試過之後。
選擇了最果斷的放棄。
陸衍之關掉微信。
把手機重重地摔在茶幾上。
砰的一聲。
茶幾震動了一下。
下麵掉出來一張白色的紙片。
順著地毯滾到了他的腳邊。
陸衍之低下頭。
那是一張已經有些皺巴的快遞運單。
收件人:沈念。
寄件人:趙嶼。
地址是某某出版社。
發貨時間是兩周前。
陸衍之的瞳孔瞬間放大。
趙嶼?
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沈念的社交圈極小。
除了幾個畫畫的同行,她幾乎不認識什麼異性。
這個趙嶼是誰?
為什麼會給她寄快遞?
陸衍之猛地站起來。
他想起剛才在茶幾抽屜和櫃子裏翻找時。
玄關最底下的那個大櫃子裏。
好像確實放著一個沒拆封的硬紙板包裹。
他大步跑到玄關。
蹲下身。
用力拉開最底下的櫃門。
一個長方形的包裹靜靜地躺在裏麵。
上麵貼著同樣的運單。
寄件人:趙嶼。
這個包裹放在這裏整整兩周了。
沈念收到之後。
沒有拆。
也沒有告訴他。
陸衍之的手指摳進膠帶縫隙裏。
撕拉——
他簡單粗暴地扯開了包裹的外殼。
裏麵沒有別的。
隻有一本厚厚的硬皮樣書。
封麵是用灰藍色調繪製的。
畫麵上是一個戴著麵具的男人。
站在一麵破裂的鏡子前。
在封麵的最上方。
用燙金的大字寫著書名和作者信息。
文:沈念。
圖:趙嶼。
書名極其刺眼——
《說謊的人》。
陸衍之拿著書的手猛地一抖。
樣書從他掌心滑落。
啪的一聲。
掉在地上。
剛好翻開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