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衍之坐在地上。
手顫抖著撿起那本樣書。
他翻開第一頁。
畫麵很幹淨。
一個男人站在客廳中央打電話。
女人背對著他,正把兩碗米飯擺在餐桌上。
男人頭頂的對話框裏寫著。
“我馬上回來。”
畫麵的角落裏。
掛鐘的時鐘指針,清清楚楚指向了夜裏九點。
那是兩年前的某個夜晚。
他打電話說自己卡在路上了。
其實他在和朋友喝酒。
陸衍之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他喉嚨發幹。
急切地翻開第二頁。
第二頁的背景是書房。
男人正盯著電腦屏幕認真修圖。
女人端著一杯溫水,安靜地站在他身後。
男人頭頂寫著。
“你先睡。”
畫裏的女人順從地把水杯放在桌角。
陸衍之的眼睛猛地刺痛起來。
他湊近了看。
水杯邊緣,印著一道淡淡的粉紅色口紅印。
那天她化了精致的妝。
甚至特意換了新裙子。
但他連頭都沒抬一下。
他隨口打發了她。
陸衍之繼續往下翻。
第三頁。
陽光灑在陽台上。
女人坐在畫架前,手裏拿著畫筆。
男人站在玄關推開門。
大聲喊著。
“我走了,晚上見。”
女人的畫筆停留在半空中。
畫紙上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那天他根本沒有“晚上見”。
他騙她說臨時去外地出差。
實際上跑去給一個女網紅拍免費私房照蹭名氣。
每一頁都是三十二開的畫幅。
整整三十二頁。
每一頁都是一個場景。
每一頁都記載著他曾經輕描淡寫說出的謊言。
第一頁到第三十一頁。
每一幅畫裏的對話框,字字句句都是他親口說過的借口。
陸衍之翻書的手指開始劇烈抽搐。
他感到一陣窒息。
沈念什麼都沒說。
沒有和他大吵大鬧。
也沒有撕破臉質問。
她隻是默默坐在陽台上。
用畫筆把他的每一次欺騙,仔仔細細記錄了下來。
她不是被害者。
她是冷眼旁觀的記錄者。
她比他自己更了解他的虛偽。
陸衍之眼眶充血。
他死死扣住書頁。
一口氣翻到了最後一頁。
第三十二頁。
畫麵定格在玄關。
大門半掩著。
從門縫裏透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男人孤獨的背影立在門口。
頭頂的大對話框裏寫著四個字。
“我回來了。”
然而。
偌大的客廳裏漆黑一片。
沒有燈光。
沒有任何人的回應。
在畫麵的最右下角。
寫著一行極其細小的鉛筆字。
那是沈念的筆跡。
柔弱卻又無比決絕。
“我畫完這一頁,就不等了。”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
狠狠紮進陸衍之的胸膛。
又在裏麵反複攪拌。
她不是衝動離家出走。
她是按照計劃,一頁一頁畫完。
等到最後這一頁落筆。
她才收拾好一切,徹底抽身離去。
陸衍之趴在地上。
眼淚不受控製地拍打在樣書上。
濕透了紙頁。
突然。
他的視線落在了樣書的版權頁上。
上麵清清楚楚打著出版信息。
出版日期:下個月。
書號已經申請下來了。
這意味著。
這本書即將公開發行。
他的虛偽與謊言,很快就會暴露在大眾視野裏。
陸衍之猛地清醒過來。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運單。
看清了上麵的寄件人電話。
他立刻掏出手機。
按下一串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
嘟——
嘟——
就在陸衍之以為會被掛斷時。
電話通了。
“我是陸衍之。”
陸衍之對住麥克風大喊。
“沈念在哪?你把她藏到哪裏去了?!”
電話那頭發出一聲低沉的歎息。
趙嶼的聲音冷冰冰地傳過來。
“她不在我這。”
“你少騙我!你是她的編輯,你還幫她畫圖!”
陸衍之發瘋似地咆哮。
“她到底去哪了?你告訴她,我知道錯了,讓她回來!”
趙嶼沉默了整整三秒。
隨後發出一陣冷笑。
“陸衍之,你到現在還在想怎麼演戲。”
“沈念早就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了。”
“你知道她把這本書的所有版稅和稿費都怎麼處理了嗎?”
陸衍之愣住了。
“什麼?”
趙嶼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地說。
“她全部捐了。”
“捐給了一個專門幫助‘習慣性說謊者’的心理援助機構。”
“沈念留了話。”
“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替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啪!
電話被直接掛斷了。
聽筒裏傳來尖銳刺耳的忙音。
陸衍之僵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耳邊隻剩下自己瘋狂跳動的聲音。
咚!
咚!
咚!
那急促的心跳聲,比他按過的一切快門聲都要響亮,幾乎要震破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