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衍之站在客廳裏。
手裏的便簽紙被捏出了褶皺。
上麵那行黑字,他整整看了七遍。
“你說得對,今天確實要加班。”
他第一反應是拿出手機。
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
嘟——
嘟——
響了六聲。
沒人接。
電話被自動掛斷了。
陸衍之喘著粗氣。
手指飛快地在大拇指上劃過。
他打開微信。
點開和沈念的對話框。
輸入框裏隻有四個字。
“你去哪了?”
發送。
沒有出現預計的“正在輸入”。
屏幕中央。
跳出一個鮮紅色的感歎號。
下麵跟著一行灰色的係統提示。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他被拉黑了。
不。
陸衍之不信。
他又試了一次。
點開沈念的微信名片。
添加朋友。
屏幕彈出一個對話框。
“對方設置了拒絕通過手機號添加。”
陸衍之整個人僵在原地。
客廳裏的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他手腳發冰。
眼睜睜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數量瘋狂減少。
八百張。
六百張。
四百張。
沈念不知道在什麼時候。
拿到了他網盤和雲相冊的密碼。
她在遠程登錄。
她在刪照片。
陸衍之瘋狂刷新頁麵。
他想點暫停。
想點退出登錄。
但係統的改密驗證碼發到了沈念的手機上。
他根本阻止不了。
最後。
相冊裏的照片停留在了一個數字。
四十五張。
全部是陸衍之自己的單人照。
或者是他拍的風景。
隻要有沈念露臉的照片。
哪怕隻是一隻手。
一個模糊的側影。
都被她刪得幹幹淨淨。
沒有爭吵。
沒有質問。
她甚至沒有大發雷霆。
她隻是默默地把屬於她的一切。
全部清空。
沈念用了陸衍之最擅長的方式。
不解釋。
不告別。
不留餘地。
他以前總覺得說謊是省事。
是避免麻煩。
現在沈念把這份“省事”,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陸衍之慢慢蹲下身。
他癱坐在沙發邊上。
冷風從窗縫裏灌進來。
吹得他頭皮發麻。
茶幾上。
那杯涼透的牛奶還在。
旁邊還有半片吐司。
那是沈念早上咬了一口留下的。
邊角上甚至還有她淡粉色的唇印。
陸衍之顫抖著手。
翻遍了手機本地的文件夾。
他試圖找到哪怕一張漏網的照片。
一張就好。
可是沒有。
什麼都沒有。
他終於發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三年裏。
他給客戶拍了幾萬張精致的大片。
給各種模特修圖修到深夜。
卻從來沒有認真給沈念拍過一張單人照。
僅存的幾張合影裏。
沈念總是站在靠邊的位置。
笑得很克製。
因為她知道陸衍之有隨手翻手機、清理廢圖的習慣。
她從不占他的內存。
她主動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她沒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她隻是不給自己留下任何被他質疑的痕跡。
陸衍之的大腦一片混亂。
他不再想她去了哪。
他開始瘋狂地在這個房子裏尋找。
他要找真相。
他要看看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他站起來。
跌跌撞撞地走向冰箱。
拉開冰箱門。
冷氣撲麵而來。
下層保鮮盒裏。
整整齊齊碼著三個保鮮盒。
最左邊的盒子上貼著便簽。
“洗好的香菜,打湯用。”
陸衍之愣住了。
他不吃香菜。
每次在外吃飯,他都會笑著說“我不挑食”,實際上卻把香菜全挑給沈念。
沈念從沒反駁過他。
她隻是默默記下。
然後在家裏做飯時,把香菜單獨切好分裝。
他關上冰箱。
跑到陽台。
拉開洗衣機蓋子。
裏麵烘幹好的襯衫折疊得一絲不苟。
那是他上周去外地出差穿臟的。
他隨口說了句“這衣服太難洗,扔了吧”。
她什麼都沒說。
卻用手洗了一遍又一遍,把它重新燙平。
陸衍之像個瘋子一樣。
拉開茶幾下麵的抽屜。
裏麵雜亂地堆著一些鑰匙和收據。
在最底層。
他摸到了硬折的紙片。
那是兩張電影票。
放映時間是昨天晚上八點半。
片名是他上周口中“很想看的那部新電影”。
票根已經被折得發白。
座位是連著的。
兩張票,都完整的沒有驗過。
昨天晚上八點半。
陸衍之在酒吧跟朋友喝啤酒。
他給沈念發微信說。
“客戶臨時改方案,我在公司加班,你別等我。”
沈念回了他一個字。
“好。”
然後她一個人。
拿著兩張電影票。
在影院門口站到了開場。
最後默默走掉。
她試過。
她邀請過。
她等過。
是他一次又一次用謊言把門關上。
陸衍之跪在地上。
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揪住。
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不甘心。
他點開手機相冊的回收站。
雲盤刪掉了。
本地回收站說不定還在。
他按著屏幕的手指在發抖。
三十天內刪除。
裏麵有一堆廢棄的草稿。
他瘋狂地下滑。
滑到最底端。
終於。
一張圖片縮略圖浮現出來。
那是三小時前自動同步進回收站的。
沈念還沒來得及徹底清空。
陸衍之趕忙點開還原。
那不是照片。
是一幅畫。
一幅沈念親手畫的插畫。
畫麵的背景是他們家的飯桌。
燈光昏暗。
一個男人坐在桌前。
低著頭,死死盯著手機屏幕。
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
女人站在廚房門口。
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
靜靜地看著男人的背影。
最刺眼的是男人的頭頂。
畫著一個巨大無比的對話框。
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今天真的很忙。”
“手機剛剛沒電了。”
“這客戶太難纏。”
“我真的沒騙你。”
但是。
在這個巨大對話框的旁邊。
連接著男人嘴巴的真正文字框裏。
是完全一片空白。
一個字都沒有。
畫的右下角。
寫著這幅畫的名字。
《他永遠在說話,隻是不說真話》。
陸衍之盯著那行字。
眼眶通紅。
血絲瞬間爬滿了眼球。
原來在她眼裏。
自己一直是個小醜。
就在他盯著畫發呆時。
手中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極具穿透力的鈴聲在死寂的客廳裏炸響。
陸衍之嚇了一跳。
他以為是沈念。
連忙看向屏幕。
屏幕上顯示著兩個字。
來電顯示: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