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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山石立在風口。

我提著燈站在那裏，夜露一點點打濕衣衫。

雙腿漸漸失去知覺。

恍惚間，我又看見十六歲的祁望川。

那年我偷跑上山，被野豬追得摔進泥溝。

他擋在我麵前，腿上被獠牙劃開好長一道口子，還回頭衝我笑。

“別怕。”

“有我在，山裏的東西傷不了你。”

後來山裏的邪祟的確沒有傷我。

因為傷我的，一直是他。

三炷香早已燃盡。

祁望川沒有來。

阿杏提著燈跑上山，將外衣裹在我身上。

“姑娘，聖女的神燈突然不穩，少主和祭司都在守燈。”

“少主讓您等著，等神燈穩了，他就來接您。”

我點點頭。

姐姐不會有事的。

有全村人的香火，有祁望川，還有我的命替她撐著。

我將手裏的燈放在鎮山石下。

阿杏急忙攔我。

“少主不許您離開這裏。”

“我不出村。”

“隻是去走最後一趟山。”

阿杏的眼淚一下掉下來。

“還有兩日才到送煞禮！”

“等不到了。”

我將母親的銀鈴塞進她手裏。

“天亮以後，你離開槐蔭村。”

“別再回來。”

阿杏死死拉住我。

“少主若知道真相，一定會救你的。”

我笑了笑。

“他早就知道一半。”

“轉命符是他親手係的。”

隻不過他以為，轉走的隻是一些小災小病。

他不知道，一場場災病積下來，會要我的命。

可不知道，便能算無辜嗎？

我換上送煞白衣，提起引魂燈，獨自踏上巡山路。

第一道彎，我想起祁望川替我係同心繩時，說會護我平安。

第二十道彎，我想起自己高燒昏迷，他背著我走了一夜。

第五十道彎，我想起他在鎖魂澗裏抱住我，說桑阿嫵，你別嚇我。

第八十道彎，命火已經隻剩豆大一點。

我每走一步，喉間都會湧出血腥味。

到第九十八道彎時，山風吹落滿樹桂花。

細碎的花落在我的白衣上，像一場淡黃色的雨。

今年的第一場雪還很遠。

我終究等不到了。

我靠著界碑坐下，將腕間斷掉的同心繩壓在石縫裏。

又摘下那顆早已失去光澤的銅鈴，輕輕放在旁邊。

這條路走完，我與槐蔭村便再沒有關係了。

山下的迎燈宴還沒有散。

姐姐的神燈忽然大亮。

祭司驚喜地喊道：

“聖女的災厄散了！”

眾人紛紛跪地賀喜。

祁望川卻下意識摸向手腕。

他腕上的另一半同心繩，毫無預兆地斷了。

心口也跟著猛地一空。

他驟然起身。

“桑阿嫵呢？”

姐姐拉住他。

“妹妹還在鎮山石前守燈。”

“她一向服軟得快，等燈燒完，自己就回來了。”

祁望川看向外麵濃重的夜色，臉色越來越難看。

“三炷香早就該燃完了。”

祭司低聲道：

“聖女的神燈不穩，大家一時忘了她還在等......”

“忘了？”

祁望川猛地掀翻身前的矮桌。

“她腳上的傷還沒好，你們讓她一個人站在風口等到現在？”

他扯過外衣，快步走向門外。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吩咐：

“煮一碗熱糖水。”

“她身上冷，回來喝了好暖身子。”

姐姐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話音剛落，守山人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他渾身濕透，手裏抱著一盞已經熄滅的引魂燈。

祁望川腳步猛地頓住。

“慌什麼？”

守山人撲通一聲跪下。

“少主，送煞女在第九十九道山彎找到了。”

祁望川攥緊外衣。

“找到就帶她回來。”

守山人將那盞染血的燈放在地上，聲音抖得幾乎聽不清。

“帶不回來了。”

“桑阿嫵......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