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寅時,我將行囊拖出院門。
住了四年的屋子忽然空下來,竟比想象中容易收拾。
蕭硯辭送的木雕,我裝進兩隻箱籠。
謝長淵借走的名貴棋盤,已讓人送回謝府。
裴昭衡留在我這裏的西域畫筆,也一並交給了他的侍從。
至於五個人共同畫下的那些畫像,我一張也沒帶。
畫中人看著再親密,也改變不了後來發生的事。
寅時一刻,蕭硯辭派人送來口信。
“蕭公子說,路上會買些吃食,讓姑娘不必準備。”
我聽完,隻回了一句:
“不必了。”
沒過多久,他親自騎馬趕來。
“同我客氣什麼?”
他翻身下馬,將一隻食盒遞給我。
“城東剛出鍋的桂花糕,路上墊墊肚子。”
我看著那隻食盒,心裏那點早該死掉的期盼,竟又動了一下。
十七歲那年,我第一次獨自去外郡參加女學比試。
蕭硯辭寅時便守在我家門口。
謝長淵往我的車裏塞滿果脯。
裴昭衡熬了一夜,替我畫好沿途地圖。
那時我以為,無論我走到哪裏,他們都會送我。
辰時將近,蕭硯辭仍沒有來。
我讓車夫將行囊搬上馬車,獨自站在巷口等候。
一輛輛馬車從麵前駛過。
城門方向的晨鼓已經敲響。
終於,有小廝騎快馬趕來。
“沈姑娘,蕭公子讓您先走。”
我接過他遞來的口信。
“為何?”
小廝遲疑片刻。
“蘇姑娘的月輪燈出了些問題。”
“昨夜燈座摔裂,裏麵的四張祝詞都散了。蕭公子說,蘇姑娘一夜未眠,謝公子和裴公子正在請工匠修複,他暫時走不開。”
我看著遠處已經升起的日頭。
“所以呢?”
“蕭公子說,讓姑娘自行趕路。”
我忽然想笑。
那盞燈是我買的。
挑燈樣、訂燈座、寫下第一句祝詞,都是我親自做的。
如今燈裏沒有我的字。
可它摔壞之後,卻比我離開更值得他們緊張。
小廝又道:
“蕭公子還說,等燈修好,便給姑娘補一張祝詞。”
我問:
“蘇姑娘身邊不是還有謝公子和裴公子嗎?”
那小廝不敢答。
我卻已經明白。
他們三個人的祝詞,缺一不可。
隻有我的離開,可以往後放一放。
我沒有再等,吩咐車夫啟程。
馬車剛駛過兩條街,聽雨軒便有人快馬追來。
是謝長淵派來的信使。
信上隻寫了一句:
“月輪燈已尋到工匠,下午便可修好。你莫要鬧性子,到了外郡記得報平安。”
裴昭衡也送來一封短箋:
“她隻是被嚇壞了,你素來最懂事,別讓大家擔心。”
最後是蕭硯辭的信。
“別使小性子。”
“等燈修好,我們再補寫一張五個人的祝詞。”
我看著那幾行字,慢慢將信紙折好。
他們太了解從前的我。
知道我舍不得。
知道我會等。
也知道無論被漏掉多少回,隻要他們招一招手,我便會自己走回去。
可他們不知道。
這趟外任沒有歸期。
我已經退了府邸,辭了舊職,也斷了與他們之間共同保管的賬冊。
城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我撕碎蕭硯辭的信,任它落進車輪揚起的塵土裏。
他們可以慢慢修好那盞月輪燈。
隻是第五張祝詞,我再也不會送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