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晏之追出官衙時,正看見裴珩伸手替我擋住簷下的雨。
他臉色一沉,快步走到車前。
“裴小侯爺,您這是何意?”
裴珩淡淡整理著自己的袖口。
“本侯奉旨接吳姑娘入宮。”
沈晏之目光落在我身上,聲音冷了幾分。
“夢溪,即便你我剛剛和離,你也不該轉頭就攀上旁人來氣我。”
“定北侯府門第顯赫,豈是你能隨意攀附的?”
許嬌嬌也被丫鬟扶了出來,柔聲開口。
“姐姐縱使對哥哥有怨,也不該糟踐自己的名聲。”
“光天化日坐外男的車,傳出去,沈家的臉麵往哪兒放?”
我冷淡的看著他們。
“許姑娘慎言。”
“方才在堂上,沈大人已經同我簽下和離書,官衙也蓋了紅印。”
“我如今是自由身,坐誰的車,與沈家無關。”
沈晏之臉色微僵,手指在袖中收緊。
“吳夢溪,你非要鬧的這麼難看?”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但你一個下堂婦,離了我,能有什麼容身之處?”
“裴小侯爺客套幾句,你當真以為自己能進侯府的門?”
裴珩輕笑一聲,聲音冷了下來。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
“本侯如何行事,何時輪到一個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指點?”
沈晏之神情一凜,拱了拱手。
“下官不敢。吳氏是沈某發妻,下官隻是提醒她莫要自誤。”
“沈大人倒是忘得快,你與吳姑娘已和離了。”
裴珩側身讓開車門,視線落到我身上。
“吳姑娘,太後還在宮中等你。”
我掀開車簾,坐進車廂。
“沈大人不如多花些心思,替許姑娘打理梅園。”
“尤其是園中那株老梅。真要砍倒,尋常斧子隻怕不夠用。”
許嬌嬌立刻挽住沈晏之,柔柔一笑。
“姐姐放心,妾身已吩咐了城中最得力的伐木工,明日一早便去動工。”
“聽說那樹木質堅硬,燒成炭火,正好能暖屋煨茶。”
沈晏之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身子弱,畏寒,拿它煨茶正好。”
說完,他看向車內的我。
“夢溪,那株梅樹是你花了三年心血救活的。隻要你現在低頭,答應回別莊,我便讓嬌嬌留它一命。”
我看著他的神情,隻覺得可笑。
太後當年賜下的老梅瀕臨枯死。
是我翻遍古籍,日夜以藥泉養護,才讓它年年開花,成了禦前祥瑞。
沈晏之能步步高升,也曾受過梅樹的恩惠。
如今,他為了討新歡歡心,竟要親手毀掉這道護身符。
“沈大人說笑了。”
我收回視線,聲音平靜。
“送出去的園子,我從不收回。”
“侯爺,走吧。”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濺起雨水。
沈晏之站在雨幕中,看著馬車離去,臉色鐵青。
車廂內,裴珩倒了杯熱茶遞給我。
“沈晏之當真要把那樹砍了?”
“地契已經在他手裏,許嬌嬌要踩著我的心血立威,自然不會罷手。”
裴珩唇角微譏。
“愚不可及。”
“禦史台正愁抓不到沈家的把柄,他倒親手遞了刀。”
我端起茶盞,看著澄澈的茶湯。
裴珩垂眸看了一眼。
“怎麼,舍不得?”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侯爺何必繞這麼大的彎子?”
裴珩的動作一僵。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
“本侯隻是怕你臨到最後,又心軟。”
“我不會。”
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比起一株樹,我更舍不得的,是自己再回頭。”
裴珩看著我,眸色沉了幾分。
“本侯既然來接你,便不會讓你再回沈家。”
車廂裏安靜下來。
我握著茶盞,指尖慢慢收緊。
熱氣從杯沿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
可那句話,卻清清楚楚落進了我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