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離那日,沈晏之不要名下千頃良田,隻要我親手種下的梅園。
我捏著地契,第一次沒看懂這個相伴七年的男人。
半個時辰前,我才發現他在外麵養了個姑娘。
我沒有哭鬧,隻清點完財產,擬好和離書,隨他去官衙蓋印。
可那座梅園,是我一鍬一鍬翻土、一株一株養活的。
去官衙蓋紅印的路上,我還是忍不住問了他。
“你為何不要名下良田千頃,非要爭我親手種下的梅園?”
“我都能舍下,如今舍不得一座園子?”
沈晏之抬眼看我,把玩扳指的手停了一瞬。
“嬌嬌說你霸占我多年,要砍了你種的梅樹當柴燒,才能順氣。”
他搖了搖頭,眉眼間滿是縱容與寵溺。
“小丫頭脾氣倔,隻能依她。”
我愣了片刻,心裏最後一點希冀湮滅。
看著他帶笑的側臉,我抽出地契,遞到他麵前,溫柔一笑。
“既然妹妹喜歡,拿去便是。”
他大概不知,那株老梅,原是太後賜下的瀕死朽木。
我耗費多年心血,才讓它枯木逢春。
禦賜之物,故意砍掉,那便是死罪。
......
官衙側堂,沈晏之忽然按住文書。
“吳夢溪,這紅印一旦蓋下去,誥命你可真就保不住了。”
我看著那隻手,語氣平靜。
“沈大人,文書是你親自過目的。”
“我隻是提醒你。”
沈晏之鬆開手,語氣裏帶著幾分從容。
“別把和離當成拿捏我的手段。”
“嬌嬌懷著身孕,受不得驚嚇。你退一步,去城南別莊住三個月,等她平安生產,我自會用接你回沈家正院。”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不是在施舍,而是在挽留。
門外忽然一陣細碎腳步。
丫鬟扶著許嬌嬌走進來,穿著一身石榴紅襦裙。
“晏之哥哥,妾身走的腳好酸。”
她弱弱的喚了一聲,靠進沈晏之臂彎。
沈晏之的眉眼立刻鬆開,抬手替她理了理鬢發。
“不是讓你在馬車裏歇著嗎?外頭風大,小心受涼。”
許嬌嬌抿著唇,怯怯看向我。
“姐姐別怪晏之哥哥,都是妾身任性。”
“妾身沒見過什麼世麵,隻覺得姐姐的梅園雅致。若姐姐舍不得,那便算了,千萬別為了妾身同哥哥生分。”
沈晏之攬緊她的肩。
“胡說。一座園子罷了,既然答應送你,便是你的。”
他轉頭看我,目光多了幾分不耐。
我低頭看著案上的文書,輕笑一聲。
“沈大人,方才我已將地契親手交給了你,大人忘了?”
沈晏之眉梢微挑。
他抽出地契,遞到許嬌嬌手裏。
“拿著。以後那園子你想怎麼處置都隨你。”
許嬌嬌嘴角壓不住笑意。
“多謝姐姐成全。”
“隻是那株老梅,聽說姐姐費了三年心血才養活。若妾身真命人砍了劈柴煨茶,姐姐當真不恨我嗎?”
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草木本無辜,全憑主人造化。”
“妹妹既然喜歡柴火,盡管讓人去伐便是。”
主薄輕咳一聲,將印泥推了過來。
“二位,若是無異議,便在此處畫押吧。”
沈晏之停了一瞬。
“吳夢溪,你今日按下手印,走出這道門便沒有後悔藥了。”
我看著他。
他口口聲聲說我會後悔,卻連挽留都不肯好好說一句。
可該後悔的人,從來不是我。
“大人請便。”
沈晏之冷哼一聲,落筆如飛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主薄蓋下大印,文書一式兩份。
我收好屬於自己的那份,轉身走出側堂。
沈晏之在身後喚住我。
“天要下雨了,你的馬車已經被我打發回府。今日坐嬌嬌換下的青蓬舊車走吧。”
“不必。”
他眉心一壓。
“夢溪,別鬧脾氣。”
“沈大人,我們已經和離了。你沒必要再管我坐什麼車。”
我大步跨出官衙高門。
台階下,一輛玄鐵黑木馬車停在雨幕中,車頭掛著銅鈴。
車簾微挑,露出一張俊美的側臉。
“吳姑娘,太後娘娘吩咐本侯,來接你入宮敘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