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醒來時,我的手腕已被軟綢縛在榻邊。
幾名太醫圍在屏風後,低聲準備銀針與藥盞。
裴照川坐在床邊。
見我睜眼,他立即握住我的手。
“別怕。”
“隻是借孩子一點血,很快就會結束。”
我沒有拆穿他。
隻像一個剛知道孩子要被取血的母親那樣,驚恐地護住小腹。
“他還沒有足月。”
“太醫知道分寸。”
“再等一等,好不好?”
裴照川眼底閃過掙紮。
院外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小公子脈息越來越弱,已經無法服藥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恢複堅定。
“不能再等。”
我蜷起身體,卻被兩名嬤嬤按住肩膀。
裴照川仍然握著我的手。
“令儀,信我。”
“你隻是損些元氣,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說得那樣篤定。
仿佛隻要我還能活著,今日失去的一切,來日便都能補回來。
可那是我等了七年,才等來的孩子。
不是一句“以後還會有”,便能抹去的東西。
銀針刺入小腹時,長寧在我腹中猛地動了一下。
我疼得蜷起身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裴照川俯身替我擦去冷汗,仍像從前每一次哄我喝藥時那樣溫柔。
“忍一忍,很快便過去了。”
我望著他,忽然覺得這七年的自己可笑至極。
他一邊親手將我的孩子送上絕路,一邊還以為,隻要動作足夠溫柔,便不算真正傷害我。
第一盞胎血終於接滿。
太醫立即捧起藥盞。
“王爺,血引必須立刻送去。”
裴照川握著我的手,遲疑了一瞬。
最終還是鬆開了。
“我去看承安服藥。”
“很快回來。”
我望著空下來的手,忽然想起新婚那夜。
他也曾這樣握著我,說這一生都不會丟下我。
原來他的承諾,隻在承安不需要他時作數。
第二盞血尚未接滿,腹中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長寧的胎動驟然停了。
“孩子......”
我伸手去摸小腹,卻摸到滿手鮮血。
太醫臉色大變。
“王妃血崩了!”
熱水與止血藥不斷送進來,身下的錦褥卻轉眼被鮮血浸透。
白芷掙開看守,衝到承安院求裴照川。
彼時承安剛服下血藥,高熱仍未退去。
她跪在門外,哭得聲音嘶啞。
“王爺,王妃出血不止!”
“求您快去看看她!”
裴照川回頭望向別院的方向。
“李太醫守在那裏,不會有事。”
“等承安退熱,我立即過去。”
他終究沒有回來。
或許在他眼裏,承安正懸在生死一線,而我身邊尚有太醫。
又或許他仍然相信,隻要熬過這一夜,我便還能被他用最好的藥材養回來。
可我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房中,李太醫用盡了所有止血藥。
血卻怎麼也止不住。
他按住我的脈門,臉色一點點慘白。
“王妃幼時的寒症早已侵入血脈。”
“微臣先前竟沒有診出來......”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那枚尚未成熟的青石榴被風吹落,在石階上裂開了一道細縫。
白芷哭著將它撿回來。
我摸了摸已經徹底安靜的小腹。
“把木牌給我。”
她將刻著“長寧”二字的木牌放進我掌中。
我握緊它,緩緩閉上眼睛。
“別怕。”
“娘帶你回家。”
承安院中,承安的高熱終於退了。
裴照川緊繃的神色鬆緩下來。
他命人打開庫房,取出最好的血參與靈芝。
“給王妃熬藥。”
“多放些蜂蜜,她怕苦。”
說完,他快步趕回別院。
李太醫卻跪在門外,額頭重重抵著地麵。
裴照川腳步一頓。
“王妃怎麼樣了?”
無人回答。
他推開房門,握住我垂在床邊的手。
一片冰涼。
“令儀。”
“承安已經退熱了。”
“你睜眼看看。”
房中依舊沒有回應。
李太醫跪在他身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
“王妃與腹中的小公子,都沒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