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碎玉宮後，我抱著念淮坐在床邊，一夜未眠。

天快亮時，念淮終於醒了。他睜開眼，眼底還藏著對紙鳶的渴望。

“娘親。”他小聲問我，“爹爹答應了嗎？”

我喉間哽咽，隻能低聲寬慰：“會的，念淮，一定會的。”

他笑了，笑得那麼開心：“我就知道，爹爹最好了。”

我抱緊他，眼淚無聲滑落。

對不起，念淮。

娘親沒用，沒能替你求來這個心願。

但幾日後，宮裏忽然傳下旨意。

郊外要辦春日紙鳶宴，準許我帶著燕念淮一同前去。

念淮聽見消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歡喜：

“娘親！我可以出去放紙鳶了！”

我心底也生出一絲渺茫希冀。

會不會是燕懷璋對我那天的話有幾分相信，去查到了部分線索。

才肯給我們母子踏出碎玉宮的機會，讓兒子圓夢？

我小心翼翼地燃起這點希望，像捧著一簇將熄的火苗。

可抵達郊外宴席場地時，我聽見兩個內侍在角落裏閑聊。

“這場紙鳶宴，可是陛下特意為趙貴妃操辦的。”

“聽說趙貴妃小時候最愛放紙鳶，陛下便尋了這麼個由頭，討她歡心。”

“那沈才人怎麼也來了？”

“你不知道？陛下特意傳召她來的。”

那內侍壓低聲音，“是要她脫去份位服飾，扮作宮女，在席上侍奉眾人呢。”

“這……這不是折辱嗎？”

“可不是。不過也是她咎由自取，誰讓她當年背叛陛下？”

我站在原地，如墜冰窟。

他傳召我來，不是寬恕，而是特意折辱。

我低頭看向念淮，他正仰著小臉看我，眼底滿是期待。

我咬緊牙關，隻能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換上粗布宮女服時，念淮拉著我的衣角，不解地問：

“娘親，你為什麼要換衣服？”

我蹲下來，摸摸他的頭，聲音盡量平穩：

“娘親要去做些事。念淮乖乖在這裏等著，好不好？”

他懂事地點頭：“嗯，娘親放心，我會乖的。”

我轉身時，眼淚差點落下來。

宴席之上，宗室貴婦看見我這般模樣，紛紛出言嘲諷。

“哎呀，這不是沈才人嗎？怎麼成了宮女？”

“你們不知道嗎？她當年嫌燕王落魄，改嫁太子。如今太子敗了，她又想回來攀附陛下呢。”

“真是不要臉。陛下待她已經夠寬厚了，換作旁人，早就賜死了。”

“就是就是，還帶著個野種進宮，也不嫌丟人。”

句句如刀，割在我身上。

我被迫斟酒布菜，一遍遍承受旁人的奚落。

我垂著頭，手裏端著酒壺，來回在酒席間走動。

眼角餘光，總能感覺到一道視線牢牢鎖在我的身上。

燕懷璋坐在主位，酒杯捏在指間，並沒有喝酒。

他眉頭微微皺著，目光落在我一身粗布宮女衣衫上，眼神複雜。

下一刻，他身邊的趙綰綰指尖攥緊帕子，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妒意。

臉上依舊掛著柔和笑意，轉頭看向燕懷璋輕聲道：

“陛下，沈才人既來侍奉宴席，總該做點像樣的差事才是。”

說完不等燕懷璋回話，她便轉頭朝我吩咐。

聲音不大，滿座卻都聽得見：

“沈令儀，過來，給在座各位將軍挨個倒酒。”

這對於一個宮妃來說無疑是羞辱。

但我別無選擇。

我隻得捧著酒壺走上前。

席間不少武將，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來回打量。

眼神輕佻，帶著打量和戲謔。

有人甚至故意往前探身子，就盼著我靠近的時候能多看兩眼。

我渾身如坐針氈，後背繃得死死的，隻盼這差事能快點結束。

但就當我要給一位將軍斟酒時。

燕懷璋猛地出聲，一聲厲喝：“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