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錢?”爸爸的臉,一下子冷了下來,“你弟弟都知道往家趕,你呢?”
“放假這麼多天,也不知道回來看看。”
“現在知道回來了,還不是沒錢花了。”
我沒說話。
這個家,早就習慣了我的沉默。
奶奶打圓場:“好了好了,回來就好,快坐下。”
姑姑也笑:“舟舟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媽媽咳了一聲:“先吃飯,菜都涼了。”
我放下包,坐在餐桌最邊上。
一桌子的菜,都是弟弟愛吃的。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可樂雞翅、還有剛出鍋的螃蟹。
沒有一道,是我喜歡的。
我扒了幾口白飯,夾了幾筷子青菜。
飯桌上,一家人熱熱鬧鬧。
聊的是弟弟的新衣服,聊的是弟弟的功課。
沒有一個人,問我這十天,是怎麼過的。
我忽然覺得,這桌子,怎麼坐都坐不進去。
吃完飯,媽媽提議玩個遊戲。
“閑著也是閑著,答題接龍吧,看誰厲害。”
這是我們家的老節目。
從小到大,我都在答題。
爸爸先出了幾道常識題。
弟弟支支吾吾答不上來,姐姐在一旁小聲遞答案。
輪到我的時候,爸爸故意挑了幾道生僻的。
我沒抬眼皮,全答對了。
加試題,姐姐現編了一道編程題。
我還是答對了。
爸爸出的那些生僻題,我答得又快又準。
連爺爺奶奶都愣了一下。
奶奶小聲說:“舟舟這孩子,是真聰明。”
爸爸立刻瞪了她一眼。
我完勝了所有人。
一桌人,安靜了幾秒。
我等著,等一句誇讚。
哪怕是“還行”也好。
“看你能耐的。”爸爸冷下臉,“之前天天答題,也不見你全答對。”
“現在倒顯擺起來了。”
他轉頭,捏了捏弟弟的臉:
“還是我兒子孝順,天天知道哄我開心。”
奶奶點頭:“遠珩最會疼人了。”
姑姑也笑:“就是,遠珩多討喜。”
我攥緊了手裏的筷子。
贏了所有人,換不來一句好話。
這頓飯,比外麵的風還冷。
我起身,去抽屜裏拿證件。
姐姐跟了過來,壓著聲音:
“你別往心裏去,爸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他做的每一件事,還不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我停下動作,抬頭看她,“那你呢?”
“你把弟弟的題調成簡易版,把我的調成頂級困難。”
“七年了,這又是為了什麼?”
姐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飯桌上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林遠舟!”姐姐聲音拔高,打斷我,“你這個人,怎麼跟個刺蝟一樣?”
“開個玩笑都開不起?”
“不就幾道題嗎?”
幾道題。
七年,兩千多個日夜。
在她嘴裏,隻是“幾道題”。
幾道題。
我每天挨餓的七年,我為了兩塊錢在食堂洗碗的無數個夜晚。
在她嘴裏,隻是“幾道題”。
我沒再說話。
有些話,說破了也沒用。
從小就是這樣。
弟弟發燒,全家在醫院守一夜,輪流抱。
我發燒,爸爸丟一包藥,讓我“別耽誤上學”。
弟弟想要什麼,開口就有。
我想要的,從來都隻有一句“哥哥真棒”。
可我一次,都沒有等到過。
小時候,我拿過一張滿分試卷,興衝衝跑回家。
爸爸看了一眼,隨手放在桌上,轉身去哄弟弟。
第二天,那張卷子被弟弟拿去折了紙飛機。
誰也沒在意。
那之後,我再也沒把成績單拿回家過。
我早就學會了,在這個家裏,不爭,不鬧,不期待。
因為期待,是這個家裏,最奢侈的東西。
從小到大,我攢了一肚子的期待。
現在,我打算把它們,全部丟下。
我把證件塞進包裏,沒再看他們一眼。
回到房間,我把交換生的材料,一份份整理好,提交了上去。
然後,我買了機票。
一張,飛往德國的單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