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天的假期,我打了十天的工。
發傳單、當家教、替人整理課堂筆記、在食堂後廚幫工。
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晚上摸黑回來。
發傳單被城管攆,做家教被家長挑刺,後廚洗碗洗到手脫皮。
但能掙錢,我就覺得值。
中秋節那天,我照常去食堂打工。
從早忙到晚,擦桌子、收碗盤、拖地。
晚上八點,我靠在食堂的後門,啃一個冷饅頭。
手機震了一下。
我點開朋友圈。
弟弟發了一條動態。
九宮格照片:一張張,全是螃蟹、月餅、還有一桌子的山珍海味。
配文:“中秋晚宴,家裏的味道,真想永遠賴在家裏。”
我往下滑。
爸爸在下麵回:“多吃點,別減肥。”
姐姐回:“這螃蟹是咱媽特意挑的,膏最肥。”
媽媽回:“遠珩喜歡,明年還買。”
我退出來,看見對話框裏,爸爸單獨給我發了一條:
“記得做題。”
就三個字。
沒有“中秋快樂”,沒有“記得吃飯”。
隻有,記得做題。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繼續啃那個冷饅頭。
冷,硬,噎人。
我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涼水,把最後一口咽下去。
刷朋友圈的時候,我看見弟弟發的那隻大閘蟹。
膏黃流油,看著就饞人。
我咽了咽口水,把朋友圈劃走了。
我家的大閘蟹,從來都沒有我的份。
“孩子,來。”
食堂阿姨端著個搪瓷碗,從後門探出半個身子。
碗裏,是一份還冒著熱氣的糖醋排骨。
旁邊,還放著一塊月餅。
“今天中秋,阿姨給你留的。”
“快吃,趁熱。”
“瘦成這樣,光吃饅頭怎麼行。”
我愣住了。
鼻頭一酸,差點沒繃住。
在這個本該團圓的夜裏,給我一碗熱飯的,是個連名字都叫不全的陌生人。
“謝謝阿姨。”我接過碗,聲音有點啞。
那個中秋夜,我坐在食堂的台階上,吃著一份陌生人留的糖醋排骨。
頭頂,月亮很圓。
我想,原來這世上,也有人會記得,我還沒吃飯。
吃完,我把碗洗幹淨,還給阿姨。
阿姨又塞給我兩個鹹鴨蛋:“帶回去,明天早上吃。”
我沒推辭。
我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這個中秋,我沒有家。
但我有一碗,陌生人留的糖醋排骨。
這大概,是這六年裏,我收到過最暖的一份東西。
弟弟又發了一條動態。
這次是視頻。
姐姐陪他逛街,爸爸給他買新衣服,一家人在商場裏,有說有笑。
配文:“回家真好。”
爸爸在下麵回:“隻要遠珩開心,爸就開心。”
視頻裏,姐姐拎著大包小包,全是給弟弟買的新衣服。
爸爸挽著弟弟的手,笑得滿臉褶子。
媽媽在鏡頭外喊:“慢點逛,錢不夠媽再轉。”
一家人,其樂融融。
我關掉手機。
第二天,我把這十天的工資算了算。
剛好夠一趟來回的車票錢,還剩一點。
我買了回家的票。
我不是回去團圓。
我是回去拿證件。
這趟回家的路,我走得比誰都清楚。
我不是去團圓,是去告別。
告別的,是過去那個,隻會默默答題的自己。
辦交換生要戶口本複印件,還有一些原件。
這些東西,都被鎖在家裏的抽屜裏。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走錯了。
客廳裏熱鬧得很。
爸爸、媽媽、姐姐,還有爺爺奶奶、姑姑,全圍在弟弟身邊。
剝橘子的,遞水果的,噓寒問暖的。
一屋子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沒有一個人抬頭看我。
我站在門口,拎著一個舊包,像個突然闖入的外人。
客廳的空調很足,可我覺得,渾身發冷。
“爸。”我喊了一聲。
爸爸這才轉過頭,眉頭一皺: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語氣裏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放假這麼多天,你跑哪野去了?”
奶奶也看過來,問:
“舟舟啊,你咋才回來?”
我張了張嘴,實話實說:
“因為沒錢。”
屋子裏,安靜了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