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月街的第四個月。
江昭禾的出血越來越頻繁,有時蹲下去就站不起來。
秦媽媽不關心這些。
這天下午她被叫到辦公室。
桌上擺著一件睡裙。
“換上。”
“什麼意思?”
秦媽媽點了一支煙。
“你來了四個月,雜工的錢什麼時候能還完,我算過了你幹到八十歲都還不清。”
她把一張排班表推過來。
江昭禾的名字後麵寫著掛牌兩個字。
“我不幹。”
“你以為你有得選,”秦媽媽吐出一口煙,“你的欠條在陸少手裏而資料在我手裏,一個沒有身份證的人連這條巷子都出不去。”
“別看我,”她朝門外抬了抬下巴,“這是陸少點頭的。”
江昭禾攥緊了桌子邊緣。
“我要見他。”
“你見不了。”
“我要見陸硯辭!”
秦媽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行,你等著。”
她撥了一個電話。
四十分鐘後陸硯辭的車停在巷口。
他沒有下車。
江昭禾跑出去的時候鞋都來不及穿好,光著腳踩在水坑裏。
車窗降下來。
陸硯辭的臉隔著車窗看過來,表情冷淡。
“什麼事?”
“帶我走。”
她站在車窗外麵,聲音發抖。
“求你帶我走,陸硯辭我可以做任何事但是不要讓我留在這裏。”
“秦媽媽要讓我掛牌,你知道掛牌是什麼意思。”
他看著她。
安靜了幾秒。
“這是你該還的債。”
這幾個字讓人徹底陷入絕望。
“不,”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口,碰到西裝麵料。
他低頭看了看她的手。
然後一根一根掰開了她的手指。
動作不急不緩顯得極度冷漠。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裏掙紮了一瞬,最終被剝離。
“陸硯辭,我會死的,”她的聲音變了調,“我的身體......真的撐不住了。”
他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看似有些猶豫。
這時車內傳來一個女聲。
“硯辭,外麵是誰?”
沈清棠從後座探出身子看了一眼江昭禾。
然後她什麼都沒說。
隻是把手覆在陸硯辭的手臂上輕聲開口。
“阿姨今天又做噩夢了,喊了好幾遍火......”
陸硯辭的眼神瞬間變了。
猶豫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冷的恨意。
“鬆手,”他看著江昭禾,“別再碰我。”
車窗升上去。
江昭禾的手滑了一下,指甲劃出一道白痕。
車發動了。
尾氣撲在她臉上。
......
“昭禾,隻要你喊我一聲,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來接你。”
十七歲的暑假他坐在天台上對她說。
那天的晚霞很紅。
她笑著說好。
他真的來接過她。
每一次加班到深夜、每一次迷路在陌生的地方,他都來了。
直到她真的在最需要他的時候喊了他。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了。
......
秦媽媽在門口等著她回來。
“怎麼樣,人走了?”
江昭禾赤著腳站在門口。
她沒有哭。
因為已經徹底絕望了。
“進來吧,”秦媽媽拍她的肩,“乖一點聽話日子才好過。”
兩個保安走上來架住她的手臂。
她被拖著往裏走。
風月街的音樂震耳欲聾。
她被拖過走廊。
腳底的水漬在地磚上畫出拖痕。
走到盡頭的門前她回了一次頭。
巷口看不見任何車影。
他走了。
他以為她鬧夠了就會消停,慢慢妥協。
而江昭禾站在那裏,最後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那雙眼睛裏的光徹底滅了。
十六歲第一次見他時是亮的,現在全滅了。
陸硯辭以為江昭禾鬧夠了就會低頭。
三年前那個晚上他掰開她的手讓車開走。
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不允許任何人向他彙報風月街的事。
他以為她最多在那洗三年碗。
這三年他刻意不去聽不去看。
他反複夢見她滿身是血的站在火光裏向他伸出手。
每次驚醒他都隻能逼著自己狠下心來壓下心底的煩躁。
直到今天。
陸母病房的監護儀劇烈跳動。
“火......不是昭禾放的......是她......背我出來的......”
陸硯辭手中的茶杯墜地,碎瓷飛濺。
“媽,你說什麼?”
陸母死死抓著他的袖子,老淚縱橫。
“她沒放火......我都想起來了......她為了背我腰被火梁砸了......硯辭,你把昭禾弄哪去了?”
陸硯辭腦中緊繃了三年的那根弦,在這個瞬間,徹底崩斷了。
“昭禾......”
他把她弄哪去了?
他親手,把他的命,折磨死在了那個最肮臟的泥潭裏。
他轉身,像個瘋子一樣連滾帶爬地衝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