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隻要丈夫周皓森的微信狀態是忙碌,哪怕我遭遇車禍,他也不會回消息。
他立過規矩:“忙的時候別找我,看見空閑再說。”
但結婚五年,我隻見過四次空閑。
我以為,並購律師的時間確實金貴。
直到律所周年慶,行政將他的備用手機交給我拍照。
一條消息彈出來:“睡不著,可以打給你嗎?”
是他去世好友的妻子,許知晚。
他說過,照顧她是責任。
我點進去,翻到更早的對話。
她問:“你在忙,我還能找你嗎?”
他答:“你的消息不用看狀態。”
整整五年,她的每一句瑣碎都有回應。
她說下雨,他退出談判去接。
她說一個人吃飯沒意思,他便取消出差。
車禍那晚,他也回了她。
“別怕,我陪你聊到睡著。”
原來我等不到的東西,他一直給得很輕易。
中午,他難得將狀態改成空閑。
“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說?”
原本想告訴他,我懷孕了,
可看著那個遲來的空閑狀態,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現在沒有了。”
......
我將這行字發送出去,平靜地把備用機鎖屏。
律所周年慶的晚宴現場燈光璀璨,香檳塔折射出冷硬的光暈。
行政小姑娘端著相機跑過來,額頭上掛著細汗。
“宋姐,照片拍好了嗎?”
“拍好了,謝謝。”我把手機遞還給她,順手理了理裙擺上的褶皺。
不遠處,周皓森正端著酒杯和幾個合夥人交談。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深灰色西裝,鏡片後的眼神透著一貫的理智與疏離。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視線,他微微側頭,隨後放下酒杯朝我走來。
“怎麼突然發那種消息?”他停在我麵前兩步遠的地方,語氣是一貫的公事公辦。
“沒什麼,本來想問你晚上吃什麼。”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宋清商,這種無意義的廢話,不需要在我工作時間發。”
“好,我知道了。”
他對我順從的態度沒有起疑,隻是習慣性地整理了一下袖扣。
“你今天臉色不太好。如果覺得宴會無聊,就讓司機先送你回去。我今晚有個跨境並購案的客戶要見,會晚點回。”
以前他這麼說,我總會體貼地叮囑他少喝酒,胃藥在西裝內袋裏。
今天我隻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宴會廳的大門。
沒有回頭,也沒有停頓。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諾大的平層裏安靜得隻剩下中央空調的運轉聲。
我走進浴室洗了個澡,剛換上睡衣,胃裏突然泛起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
我快步走到洗手台前,撐著大理石台麵幹嘔起來。
晚上在宴會上幾乎沒吃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喉嚨被灼得生疼。
這是懷孕第六周的反應。
車禍那天我被送到急診,醫生在做全身檢查時順便查出的這個意外。
當時我躺在走廊的推車上,手裏握著那個沒等來回複的手機,心裏滿是即將為人母的喜悅。
現在想來,真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聲音。
周皓森換了鞋走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和煙草味。
他徑直走到主臥浴室門外,隔著半開的磨砂玻璃門看著我。
“又在折騰什麼?”他的聲音沒有溫度。
我打開水龍頭,捧起冷水洗了洗臉。
“有點反胃。”
“你那作息時間早就該調了。”他扯開領帶,隨手搭在衣架上,“我跟你說過很多次,少吃那些外賣,把腸胃養好。你偏不聽。”
“嗯。”
他顯然不喜歡我這種單音節的敷衍,腳步停在浴室門口。
“宋清商,我每天在外麵應酬已經很累了,回到家不需要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臉色。如果不舒服,明天自己去看醫生。”
我拿毛巾擦幹臉上的水珠,抬眼看著鏡子裏的他。
“周皓森。”
“又怎麼了?”
“我車禍那天晚上,你在忙什麼?”
他解扣子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耐煩。
“那個案子到了最後階段,全所的人都在通宵加班,我在會上。”
他撒謊的時候,連語調都不會變。
就像他定下“忙的時候別找我”的規矩一樣,永遠占據著道德和理智的製高點。
“知道了。”我走出浴室,越過他走向床邊。
周皓森似乎覺得我今天的反應有些反常。
平時如果他解釋了,我至少會追問幾句他累不累。
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是一串沒有備注的號碼。
周皓森看了一眼屏幕,迅速拿起手機,走到了陽台外。
隔著玻璃門,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但能看到他原本冷硬的下頜線柔和了下來。
那是一個人在麵對極其珍視之物時,才會有的姿態。
大約過了十分鐘,他推門進來,帶進一陣夜風。
“客戶的電話,案子出了點臨時狀況。”他把手機倒扣在桌麵上,解釋了一句。
“這麼晚,客戶還挺依賴你。”我背對著他躺下,拉上被子。
“公事而已。”他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下,“我下周要去一趟臨市,大概三天。”
“好。”
屋子裏重新陷入死寂。
我閉上眼睛,腦海裏全是備用機上那句“別怕,我陪你聊到睡著”。
五年的婚姻,我活成了一個懂事的擺設。
而他把所有的偏愛和例外,都給了那個叫許知晚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