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終於還是落下來了。
起初是細碎的雪鹽,打在窗戶玻璃上沙沙作響。
到了半夜,變成了鵝毛大雪。
院子裏的那輛大巴車,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雪包。
早上七點,天還黑沉沉的。
我起床煮了碗麵,剛端上桌,院門就被拍得震天響。
“文若華,開門。”
是趙振鷺的聲音,粗嗓門裏透著急躁。
我吃完麵,把碗洗了,才慢騰騰地披上厚羽絨服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夾著雪花卷進來。
趙振鷺站在門外,頭上落滿了雪,眉毛上結了霜。
他手裏扯著他女兒小雅。
小雅的羽絨服濕了半截,褲腿上全是泥水,凍得直哆嗦。
“這麼大雪,你還不把車開出來。”
趙振鷺沒等我開口,直接質問。
“你看這路,人都站不穩,怎麼走?”
“小雅剛出門就摔了一跤,褲子都濕了,這要是凍出毛病誰負責?”
我看著他。
“你表妹的麵包車呢?”
趙振鷺臉色一僵,眼神閃躲了一下。
“她今天有事,來不了。”
實際上,那種後輪驅動的破麵包車,在這種冰雪山路上根本爬不上來。
稍微打個滑,連人帶車都得翻進溝裏。
“哦。”
我點了點頭。
“那就走著去吧。”
“走著去?你瘋了?”
趙振鷺提高嗓門。
“這可是二十二裏山路,雪沒過腳脖子了。”
“文老太,你別在這賭氣了。”
“趕緊把車熱上,一會大家夥都在村口等你呢。”
他說著就要往院子裏擠。
我伸手一擋,把他攔在門外。
“趙振鷺,你是不是記性不好。”
“前天在村口,你們是怎麼說的。”
“黑心錢,造假發票,非法營運。”
“怎麼,今天這黑心車,你們又敢坐了?”
趙振鷺被我懟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那不是話趕話說到那了嗎。”
他硬著頭皮狡辯。
“再說了,村長說了,隻要你簽了那個協議,以前的事既往不咎。”
“什麼協議?”
我剛問完,顧嘉卉就從風雪裏走了過來。
她穿著厚重的軍大衣,身後跟著孫采苓和幾個村民。
顧嘉卉手裏拿著幾張按了紅手印的A4紙。
“文若華,大家夥給你台階下,你可別順著杆子往上爬。”
顧嘉卉走到屋簷下,抖了抖身上的雪。
把那幾張紙遞到我麵前。
“這是村委會起草的‘校車整改運營協議書’。”
“隻要你簽了字,這車你還能繼續開。”
我沒接,低頭看了一眼。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
第一條:無條件退還過去三年收取的所有費用。
第二條:承諾今後對全村村民永久免費。
第三條:因天氣寒冷,需在車上為乘車的學生免費提供熱牛奶和包子,費用由駕駛員自行承擔。
第四條:若因遲到、爆胎等原因導致村民利益受損,駕駛員需全額賠償。
我看著這四條規定,沒忍住,笑出了聲。
“顧嘉卉,這協議誰寫的?”
“我寫的。”
顧嘉卉抬起下巴。
“怎麼,有意見?”
“沒意見。”
我搖搖頭。
“寫得挺好,很有創意。”
顧嘉卉以為我服軟了,從兜裏掏出一支筆遞過來。
“覺得好就趕緊簽,簽完了趕緊熱車。”
“孩子們都凍壞了。”
我沒接筆。
伸手拿過那幾張紙。
當著她們的麵。
“嘶啦——”
我把協議書從中間撕成兩半。
再對折。
“嘶啦——”
四分五裂。
紙屑順著風,落進了雪地裏。
周圍瞬間安靜了。
隻剩下風刮過屋簷的嗚嗚聲。
顧嘉卉的眼睛瞪得老大,眼角抽搐了幾下。
“文若華,你幹什麼。”
“我不簽。”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這車,我徹底停了。”
“誰愛開誰開,我不伺候了。”
孫采苓跳了出來,指著我的鼻子。
“姓文的,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信不信我們砸了你的破車。”
我側開身子,指了指院子中間蓋著防塵布的大巴。
“砸。”
“砸壞一塊玻璃,原裝進口件八千。”
“砸壞一個車燈,一千二。”
“院子裏有監控,直接連著鎮派出所。”
“誰先動手,我不僅告你們損壞私人財產,我還告你們尋釁滋事。”
“來,砸。”
孫采苓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憋成了豬肝色。
沒人敢動。
村裏人橫,但更怕賠錢。
顧嘉卉深吸了一口氣,壓住火氣。
“好,文若華,你硬氣。”
“你別後悔。”
“這大雪封山的,我就不信你不吃不喝不出門。”
“等哪天你生病了,求到村裏頭上,你看誰會管你。”
她一揮手。
“走。”
“我們自己送。”
一群人罵罵咧咧地轉身往回走。
趙振鷺拉著小雅,一邊走一邊罵。
“沒兒沒女的老絕戶,早晚死在屋裏都沒人收屍。”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走遠。
走回屋裏,重新把門關死,上了栓。
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雪越來越大。
十八道彎的盤山路上,很快就鋪滿了厚厚的積雪。
那些送孩子的三輪車、自行車,在雪地裏艱難地往前挪。
不停地有人摔倒,爬起來,再摔倒。
這隻是第一場雪。
冬天,才剛剛開始。
我回到桌前,翻開賬本。
“停運第三天,開銷零。”
“心情,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