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少在這拿喬,嚇唬誰呢。”
孫采苓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帶著幾分惱羞成怒。
“這車停在這,擋了大家夥的路,你趕緊挪走。”
我停住腳,轉身看著她。
“車爆胎了,動不了。”
“你們要是嫌擋路,自己推下去。”
孫采苓噎了一下,瞪著眼說不出話。
這麼大一輛客車,就算是全村的壯勞力加起來,在冰雪路上也推不動分毫。
顧嘉卉排開人群走上前來,臉拉得老長。
“文若華,你這是要跟全村人作對?”
“是你說的,這車危險,這錢黑心。”
我把手裏的修理單對折,揣進兜裏。
“我這人膽子小,怕出人命賠不起,所以我不賺這個黑心錢了。”
“顧村長,以後村裏人出行,你多費心。”
我說完,沒再給她們開口的機會,轉身踩著碎雪往山下走。
路滑,我走得很慢。
背後傳來顧嘉卉拔高的嗓音。
“讓她走。”
“我看她能撐幾天。”
“大家夥聽好了,從今天起,誰也不許去求她開車。”
“她那個破車,每天油錢都得不少,車停著不跑,她比咱們還急。”
“等她自己虧不起了,自然會來求咱們坐。”
趙振鷺連連應聲。
“村長說得對,咱們就是太給她臉了。”
“明天我就借我表妹的麵包車送小雅,誰稀罕坐她那破漏風客車。”
我聽著這些話,一步一步走回半山腰的院子。
院子門推開,冷清得很。
角落裏堆著兩桶備用柴油,旁邊是幾條換下來的舊輪胎。
那是前年冬天,為了防滑特意托人從外地運回來的雪地胎。
我走到屋簷下,拿出一塊巨大的灰色防塵布。
第二天,我叫了鎮上的修理廠拖車,花了八百塊,把大巴車拖回了院子。
換上備胎,停在院中央。
我把防塵布抖開,蓋在車上。
四周用麻繩綁緊,打上死結。
做完這些,我燒了壺熱水,坐在爐子邊泡茶。
手機放在桌上,一直很安靜。
沒人打電話,沒人發信息。
這很正常。
村裏人都在等,等我先低頭。
第三天早上,不到六點,院子外頭開始有動靜。
是村民們送孩子上學的聲音。
“小雅,走快點,一會趕不上第一節課了。”
趙振鷺的聲音很大,隔著牆頭都能聽見。
“爸,好冷,風刮得臉疼。”
“冷也得走,這不比坐那個隨時會爆胎的破大巴安全。”
接著是三輪車發動的轟鳴聲。
孫采苓騎著她那輛沒牌照的二手電動三輪,後座上擠著兩個孩子。
“都抓緊了啊,摔下去我可不負責。”
三輪車在結冰的路麵上打著滑,歪歪扭扭地朝山下開去。
我端著茶杯,隔著窗玻璃往外看。
路麵的冰層比昨天更厚了。
這十八道彎,平時大巴車開都得小心翼翼。
現在他們自己走。
八點多,鎮上趕集的老人們也出發了。
幾個人結伴,拄著拐杖,背著背簍,深一腳淺一腳。
路過我家院子時,有人停下來往裏看。
“那車真蓋上了?”
“村長說了,她在跟咱們賭氣呢。”
“賭什麼氣啊,這大冷天的,走下去骨頭都得凍散架。”
“你小聲點,要是被村長聽見你去坐她的車,以後村裏的分紅就沒你的份。”
聲音漸行漸遠。
我回到爐子邊,翻開抽屜裏的賬本。
賬本很厚,記著這三年的每一筆開銷。
2021年9月,補路坑,水泥沙石人工,三千五。
2022年1月,換雪地胎,七千二。
2022年8月,空調維修,一千五。
每一頁下麵,都是紅筆寫的虧損數額。
我拿出一支黑筆,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停運第一天,開銷零。”
寫完,合上賬本。
中午的時候,陽光出來了一點,但沒有溫度。
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大,帶著點不耐煩。
我走過去開門。
是村東頭的李阿婆,手裏牽著她孫子虎子。
小男孩頭上包著紗布,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哭過。
“文老太,你在家呢。”
李阿婆臉色不好看。
“有事?”
“我孫子今天早上坐孫采苓的三輪車,在五道彎那裏摔了。”
“磕了頭,縫了兩針。”
我看著小男孩。
“去鎮上衛生院看的?”
“嗯。”
李阿婆應了一聲,語氣變硬了。
“這事你得負責。”
我愣住了。
“我負責?”
“廢話。”
李阿婆理直氣壯。
“要不是你突然停車,我孫子能去坐孫采苓那個破三輪嗎?”
“能摔成這樣嗎?”
“醫藥費一百八,你給報了。”
“還要賠點營養費。”
我看著她伸出來的手。
粗糙,指甲縫裏全是黑泥。
“老李嫂,車停了,是顧嘉卉讓大家別坐的。”
“你孫子摔了,去找孫采苓。”
“找我,沒有道理。”
李阿婆急了。
“怎麼沒道理,你既然買了這車,就是接孩子上下學的。”
“你憑什麼說停就停?”
我沒說話,把門關上了一半。
“你幹什麼。”
她用腳抵住門。
“門縫漏風,冷。”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車是我的,油錢是我出,方向盤在我手裏。”
“我樂意開就開,不樂意開就停。”
“現在,我不樂意開了。”
李阿婆瞪著我,半天沒憋出一句話。
我把她的腳撥出去,“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門外傳來李阿婆的罵聲。
“沒兒沒女的老絕戶,怪不得孤苦伶仃。”
“你等著,村長饒不了你。”
我走回屋裏,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茶水很燙,喝下去胃裏暖和了一點。
“隨你們的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