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雪連下了三天三夜。
整個村子像是被白色的被子捂死了。
那條十八道彎的盤山公路,冰層上麵覆著積雪,凍得像一麵坑窪不平的鏡子。
連鎮上的郵政綠皮車都開不上來。
學校發了緊急通知:因路況極度惡劣,要求家長務必保證孩子安全到校,無法保證安全的,允許請假。
可是村裏人不想請假。
快期末考試了,鎮中心小學的教學進度快,一天不去,落下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孩子們在家裏待著,不僅費糧食,還鬧騰,耽誤他們打麻將。
早上八點,我在屋裏烤火。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阿婆發來的微信語音。
我點開。
背景音全是呼呼的風聲和孩子們的哭聲。
“文若華,你在幹什麼。”
“趕緊把車開出來。”
“孩子們在村口等了三個小時了,手腳都凍僵了。”
“你就算有再大的氣,也該消了吧。”
聲音裏沒了前幾天的理直氣壯,多了幾分焦急。
我沒回。
過了一會兒,顧嘉卉的電話打過來了。
響了五聲,我接了。
“喂。”
“文若華,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顧嘉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高高在上的斥責。
“這大雪封山的,除了你那輛大巴,誰的車都下不去。”
“你趕緊把防滑鏈掛上,下來接人。”
我拿著鉗子,撥弄了一下爐子裏的炭火。
炭火燒得通紅。
“我憑什麼下。”
“憑什麼?”
顧嘉卉提高了音量。
“憑你是這個村的一份子。”
“憑那些孩子叫了你三年文奶奶。”
“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眼睜睜看著娃娃們在雪地裏挨凍?”
我冷笑。
“娃娃們挨凍,是因為你們把他們趕到雪地裏去的。”
“明知道我不會出車,你們還讓他們去村口等。”
“凍壞了,責任在你們這些家長。”
“你......”
顧嘉卉結巴了一下。
她確實是故意的。
她篤定我心軟。
三年裏,哪怕是我發著燒,隻要想到孩子們在冷風裏等,我都會咬著牙爬起來把車開出去。
他們吃準了我舍不得孩子。
所以今天早上,顧嘉卉挨家挨戶通知,讓把孩子送到村口候車點。
他們以為,隻要孩子們在雪地裏站得夠久,哭得夠慘,我就會乖乖認輸。
重新把車開回去,重新做他們免費的司機和保姆。
可惜,他們算錯了一件事。
我的心,是在那一天他們當麵撕毀修理發票,逼我退錢的時候,徹底冷的。
“顧嘉卉,我再說最後一遍。”
“車我不開了,以後也都不會開了。”
“你們願意等,就繼續等。”
我直接掛了電話,順手把她拉進了黑名單。
窗外的雪還在下,沒有停的意思。
到了中午十一點。
院子外麵傳來了淩亂的腳步聲和砸門聲。
這次不是拍,是拿石頭砸。
“砰砰砰——”
鐵皮門被砸得發出刺耳的聲響。
“文若華,你給我出來。”
“你是不是人啊。”
“我家小雅凍發燒了,你賠。”
趙振鷺粗暴的怒吼聲穿透了風雪。
我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套上厚羽絨服,戴上棉帽子。
走到院子裏。
厚重的防塵布下,大巴車靜靜地停在那裏。
我走到大門口,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十幾個人,全是被凍得臉色青紫的村民。
顧嘉卉站在最前麵,手裏還舉著塊石頭。
趙振鷺抱著小雅,小雅閉著眼,臉紅得不正常,顯然是發燒了。
孫采苓也在,凍得直跺腳。
“文若華,你終於肯縮頭烏龜出來了。”
顧嘉卉把石頭扔在地上,指著我。
“趕緊把車門打開,讓娃娃們進去暖和暖和,然後送去鎮上衛生院。”
“再晚就出人命了。”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好像這車本來就是她的一樣。
我看著他們,搖了搖頭。
“開不了。”
“怎麼開不了?車不是就在院子裏嗎。”
趙振鷺吼了起來。
“油箱裏有油,鑰匙在你兜裏,你就是成心想看著我們死。”
我把手揣進兜裏,看著趙振鷺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車真的開不了了。”
我側過身,讓出視線。
“為什麼?”
顧嘉卉盯著我,眼神狐疑。
我慢悠悠地從羽絨服內側口袋裏,掏出幾張蓋著紅公章的紙。
展開,舉到他們麵前。
“因為這車,已經不屬於我了。”